“还有一点,”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祁同伟,“你有没有感觉到,今天早上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哪方面不对劲?”祁同伟身体前倾,像是要抓住什么关键的信息。
“陈岩石在大风厂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口一个‘小金子’。”
“你觉得,他这是真的跟沙瑞金亲到那个地步了,还是在故意卖弄他跟沙瑞金的关系?”
祁同伟愣住了。
他之前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在他的认知里,陈岩石这个人就是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他叫沙瑞金“小金子”,可能就是因为当年他们关系好,习惯了这么叫。
但高育良这么一分析,祁同伟忽然觉得,这件事确实透着一些微妙的气息。
“他是在卖弄。”高育良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陈岩石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的分量在沙瑞金心里有多大,也知道怎么利用这层若即若离的关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沙瑞金‘小金子’,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跟沙瑞金关系很好,好到沙瑞金都在他面前低头做小,但他跟沙瑞金的真正关系,恐怕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亲近。”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穿过热气,落在祁同伟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老辣:“哪怕我是林景聪的老师,他曾经是我的学生,可你什么时候见我在公开场合叫他‘景聪’?在外面,我从来只叫他‘林省长’。这就是分寸,这就是规矩。”
“同伟,你要明白一件事,沙瑞金也是封疆大吏了,五十八岁的人了。陈岩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他‘小金子’,他要是真的乐意听,那才见鬼了。尤其林景聪还在旁边听着,一个省长在旁边站着,省委书记被一个退休老头儿叫‘小金子’,这种场面,你觉得沙瑞金心里会舒服?”
祁同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陈岩石跟沙瑞金关系好,以为可以借助陈岩石搭上沙瑞金这条线,以为可以通过这层关系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但现在看来,陈岩石和沙瑞金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紧密。沙瑞金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维持表面的恭敬。但私底下,沙瑞金的心里怎么想,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开始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高育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同伟,我问你一件事,我让你跟赵家切割的事情,你做了没有?”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老师……上次您跟我说的那件事之后,我就在做了。但是……您也说了,动静不能太大,不能让赵家的人发现。所以进展……稍微慢了一些。”
高育良没有接话,目光依然停留在祁同伟脸上,那种沉默比语言更有压力。
几秒钟后,高育良忽然开口:“那我怎么听说,你还在去山水庄园?”
“我……”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虚,“老师,山水庄园那边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有些关系……不能说断就断,要一步步来……”
“祁同伟。”
“我跟你说过,山水庄园不能再去了。那是赵家的地盘,是赵瑞龙的产业。你现在去山水庄园,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你祁同伟还跟赵家有关系,还跟赵家藕断丝连。沙瑞金的眼线肯定在盯着山水庄园,你现在还要去那种地方,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吗?”
祁同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去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想说自己已经在跟山水庄园逐步切割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知道,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山水庄园不仅仅是赵家的地盘。那里有高小琴。那个聪明、漂亮、善解人意的女人,那个让他感到自己被理解、被欣赏的女人,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女人。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老师,我知道了。我以后……不再去了。”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中的锐利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敷衍的严肃。
“还有一件事。切割的差不多了之后,把高小琴送出国,让她去跟高小凤团聚。”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不甘,也有一丝被看穿了心思的难堪。
“老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高育良抬起手,打断了他,“高小琴对你来说不只是一个代理人,她对你来说有更重要的意义。但是同伟,你要想清楚,如果你还想保住现在的位置,如果你还想在汉东这场风波中活下去,你就不能让任何人抓住你的把柄。高小琴是你最大的软肋之一,山水庄园是你最大的危险源之一。把她们送走,把那些痕迹抹掉,这是你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祁同伟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但坚定:“老师,我明白了。我会安排的。”
高育良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几株月季旁边,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枯叶从手心里飘落,落在了草坪上。
“去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祁同伟也站起身来,站在那里看了高育良的背影几秒钟,然后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