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礼拜六,五月初三。早上六点,市局法医中心。
检验室里只开了一盏灯。通风橱里搁着三只玻璃瓶,一只里头是从临水那截骨头里掏出来的骨髓,两只里头是那两袋土,都泡在硝酸里,泡了一宿,骨髓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人要是活着下的水,会把水吸进肺里,水里的硅藻跟着血走,能走到骨髓里。
硅藻的壳硝酸化不了,别的都化干净了,剩下的那一点里才找得着它。
温则鸣把通风橱的玻璃门拉下来,在门上贴了张条子,写着:别动。
楼底下有人按了两声喇叭。温则鸣下楼的时候,傅雪蘅的车已经停在台阶底下了,车窗摇下来一半。
“则鸣,走了。”
后座上搁着一个木盒子,巴掌长,盒盖上贴着封条。
车出了城,傅雪蘅才开口,“临水那一瓶,什么时候能看?”
“今晚可以。”
“前天郭老爷子给我打了个电话,问端午这几天来不来。”
“您怎么说的?”
“我答应的要去。”
温则鸣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盒子。
十点,郭长顺家屋后那面坡。
打谷场边上又站了几个人,跟去年秋天一样,没往前凑。村里两个工人已经在挖了,一个使锹,一个跟在后头往外清土。
坟还是那座坟,石头垒的坟头,碑上刻着郭长顺的名字。碑脚下那堆纸灰,让人拢过了。
老爷子这回没站远,就在坟跟前站着。他身边站着他孙子念北,个子比他高出一头,鞋上全是土。
傅雪蘅捧着那个木盒子走上来,“老爷子,我送来了。”
念北冲傅雪蘅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老爷子把那个盒子看了一会儿,“你说你自己来,就自己来了。”
老爷子又看了看温则鸣,“上回是你下去的,这回还是你下去吗。”
“嗯,还是我。”
坡底下上来一个人,走得急,到了坡沿上站住了,两只手撑着膝盖喘气。是个姑娘,围裙卷着塞在裤兜里。
念北的脸一下沉了。
“她来干什么?”
老爷子没看他,“我叫的。”
“把我爸的名字卖给他们的,是她爸。”
老爷子这才转过脸来,“卖的是她爸,不是她。”
念北不吭声了。
是辛怡,辛立本的闺女。她把露在兜外头的围裙角往里塞了塞,在坡沿上站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土是去年秋天回填的,还松,挖得快。不到一个钟头,就见着了棺盖。
盖子抬起来。马灯还在原处,玻璃罩子上蒙着一层水汽。灯边上那盒火柴受了潮,盒子鼓起来一块。长顺那件藏青色的衣服还叠着,搁在灯的另一边。
念北把脸转开了。
老爷子冲着念北,“你爸从来救胆小,怕黑,那回我给他搁了一盏灯,火柴也搁上了,让他自己点上吧。”
温则鸣下去了。傅雪蘅把盒盖上那张封条念了一遍:右侧第七肋,原物返还。她撕开封条,把那一截骨头取出来,递了下去。
温则鸣托着那一截肋骨,在右边那一排肋骨上从上往下挨着摸,摸到第七根,把它放回缺了的那一截上。
老爷子蹲下来,看着。
“放回原来那个地方了?”
“嗯。”
老爷子没起来,“怎么短了一截?”
傅雪蘅低头看着坑里,“确实短了一截。切了几片,拿去验了。”
“哎,放回去就好。”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里头包着那颗牙,一层层揭开。
“连手绢一块儿吧。”
温则鸣接过来,搁在下颌边上。
老爷子又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新买的。
“丫头,你过来。”
辛怡走过来,在坑边蹲下,没敢往棺里看。离得近了,她身上一股油烟味,眼底下一圈青。老爷子把火柴塞到她手里。
“你递下去,搁在灯边上。”
辛怡伸手把火柴递了下去。温则鸣接住,把受了潮的那盒拿起来,新的搁在原处。
念北站在碑那头,一直看着她那只手。
老爷子冲坑里伸出手,“把那盒旧的给我。”
温则鸣把那盒火柴递上来,老爷子揣进了兜里。
“灯芯短了没有?”
“没短,还是去年那么长。”
“灯里还有油不?”
温则鸣把马灯提起来晃了晃,里头哗啦响了一声。
“还有。”
盖子合上了。念北从工人手里拿过一把锹,一锹一锹往坑里回土,锹锹都铲得满满的。
土回平了。傅雪蘅把发还清单铺在碑座上,把笔递过去,老爷子没接。
“念北,你是他儿子,你来签。”
念北签完,拄着锹,转过身来看着傅雪蘅。
“我爸是怎么没的,有准话没有?”
傅雪蘅看着他,“还没有。”
“你们挖了两回了,还没有个准?”
“......两回,是要说得清。说不清的,我不跟你瞎说。”
念北两只手攥着锹把,没松开。
“那个顶着别人名字的呢?”
“一审判完第二天,人没了。判的还没生效,法院那头就不往下审了。”
念北把锹扔在土堆上,走到碑后头去了。碑后头响了一声,像是拿脚踢了一下石头。
老爷子拿袖子把碑上那几个字擦了一遍。辛怡看了看日头。
“舅爷,我得走了。晚上店里忙,得赶镇上那趟车。”
老爷子把两张叠好的钱,塞进她裤兜里那卷围裙底下,冲碑后头喊了一声。
“念北,送送你妹妹。送到镇上。”
碑后头没动静。过了一阵,念北出来了,从辛怡身边过去,往坡底下走。辛怡跟在后头,隔着五六步。
老爷子在坡上站着,一直看到两个人拐过了打谷场。
天黑透了,温则鸣回到中心。
陆法医值班,在检验室里坐着等他。
温则鸣往三只玻璃瓶里加了蒸馏水,倒进管子,搁进离心机里。机器停下来,他把上头的水倒了,再加蒸馏水,再搁进去,来回好几三遍。
管子底下积了薄薄一层,吸出来,滴在片子上。渠水那一瓶,直接倒进管子,也搁进离心机里,做了一片。
他坐到显微镜跟前,一片一片地看。
骨髓那一片上,有几个透亮的小东西,有的两头尖、中间鼓,有的细得像针,还有圆的,像扣子。他换上渠水那一片,这三样都有,又换回来,看了很久。两袋土的那两片,他也看完了。
陆法医在他身后站着,“几种?”
“三种。骨髓里那三种,渠水里都有。土里头,一个也没有。”
陆法医弯下腰,凑到镜头上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
“那......是活着下的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