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姓名不详
六月二十六号,礼拜三。早上八点,市局法医中心。
待查库里那十三行,温则鸣从头看到了底。每一行只有一个号、一个日子,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待查库关了。陆法医已经在门口站着了,衣服都换好了。
“人还在下头,先做尸表吧。”
八点半,解剖室。冷柜那一格拉出来,布一掀开,屋里那股味儿就起来了。
派出所来的那个民警往后退了半步,又站回原地。
他三十出头,隔离衣套在制服外头,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鞋上套着鞋套,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档案袋。
“温老师,人是昨天傍晚捞上来的,在下游闸口那儿。钓鱼的看见的,脸朝下漂着。没名没姓的,按规矩往中心送。”
男的,四十上下。
脸胀起来了,眼珠子往外鼓,嘴唇往外翻。
胸口和两边肩膀上,皮底下爬着一道一道青紫的网子。肚子绿了一大片。
两只手泡得发白,皮起了皱,摸上去发软。
身上一件灰短袖,一条深色裤子。左脚一只塑料凉鞋,右脚光着。兜里什么也没有。
两个法医都戴着口罩、帽子,手套戴了两层。陆法医先看口鼻。
“没有沫子。”
温则鸣站在台子另一头,指了指那片发绿的肚子。
“死了得有三四天了。”
陆法医冲他点了点头。“嗯,记上吧,这一条不算。”
民警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摆在门口那张桌子上。
“这是岸上。护栏缺了一截,去年那一段就掉下去过一个,也是夜里。”
他又摆了一张。
“这是捞上来的地方。闸口那儿水是回着的,上头漂下来的东西,都在那儿停着。”
他又想起来一句:“护栏缺口那儿,草里头有一个空酒瓶子。”
温则鸣没有去看照片。
“瓶子在草里,人在水里,挨不上。再说泡成这个样子,人自己也能生出酒来,验血也说不清他死前喝没喝。”
民警愣了一下,把手上那张照片搁回去了。
温则鸣这才抬起头。“所里是什么意思?”
“没人报失踪。我们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附近问了一圈,没听说谁家少了人。”
民警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页纸,是所里的情况说明,已经打好了字。
“所里的意思,您这边签个意见,下午就往上报,认尸公告明天贴出去。”
情况说明最后一行写着:初步判断,系失足落水,溺水死亡。
温则鸣看了一眼那几个字。
“溺水那两个字,先别写得那么早。”
“您看出什么来了?”
“还没翻过来看呢。”
他跟陆法医一边一个,托住肩和胯骨,把人翻了过来。
背上一大片紫红,从肩胛骨底下一直连到大腿后头,边上已经发青了。
肩胛、屁股那几处压着的地方是白的。
白的那几块里头,又有一道一道的印子,一道深一道浅,横着,排得很齐。
陆法医低下头,看了好半天。
“泡成这样,斑会洇。”
温则鸣没抬头。“洇的是边,道儿还在。”
陆法医又往下低了低头,拿手指隔着手套比了比那几道。
“嗯,确实。”
民警凑过来半步,看了一会儿。
“斑在背上?河里捞上来的,我见过的,斑都在脸上、胸口上,还淡。”
温则鸣直起身来。“嗯。在水里漂着,脸朝下,身子来回翻,斑出得慢,也出得淡。”
“那这一道一道的呢?”
温则鸣指着那几道印子。“他底下压着的那样东西,就是这个样子。”
民警往后让了半步。
温则鸣把手收回来。“他是死了以后仰面躺着,背底下压着一样东西,躺了大半天往上,斑才定在这儿。定住了,再搬他,它也不跟着走了。”
民警想了想。“夏天夜里热,河边上睡觉的人多。有在岸上铺块东西睡的。”
“活人睡出来的印子,起来一会儿就消了。这是尸斑,人死了才有的。再说,死在岸上的人,躺上大半天,自己也滚不到水里去。”
民警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页情况说明,折了两折,塞回档案袋里,又把门口桌上那几张照片收了进去。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那个情况说明先别往上交。嗯,先别交,等我回去再说。”
陆法医的手这时候停在了左边腰上。
“这儿。”
一道旧刀口,顺着最下头那根肋骨往前斜。温则鸣拿尺子贴着量了一下,十八公分。
颜色比旁边的皮还浅,平平的,摸上去不硌手。
口子两边各有一排小点子,是针脚留下的。
陆法医顺着那道口子捋了一遍。“这个位置开的口子,多半动的是肾。”
温则鸣看着那道口子。“多久了?”
陆法医拿手指按了按口子边上。
“白了,也平了。一年往上。再往上,就看不出来了,两年三年都是这个样子。”
民警把本子掏了出来。“做过手术,医院那头总有记录。”
陆法医摇了摇头。“全市一年开多少个肾啊。连名字都没有,你拿什么去翻?”
温则鸣俯下身去,脸凑到那道口子跟前,看了很久。
“肾还在不在,开了才知道。”
陆法医什么也没问,转身去拿器械盘,拿起一支注射器。
他看了民警一眼。
“手泡成这样,指纹不好捺,我来弄。捺好了,你带回所里去送库。血我另从大腿上取,下午送去做DNA。”
民警把本子合上。“多久能有信儿?”
陆法医没抬头。“指纹快一点。DNA得三五天吧。”
温则鸣把两层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垃圾桶,洗了手,走到外间,打了一个电话。
“晓棠,我这儿有一个,背上压出来一片印子。没立案,找不着人来看,你过来帮我看一眼吧。”
苏晓棠在那头问:“现在啊?”
“嗯,现在。”
“行吧,我把手上这摞表填完就过去。”
十点四十,苏晓棠是一路跑着上的楼。她肩上挎着勘查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四个包子。
温则鸣在外间等着,她进门先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
“又没吃早饭吧。”
“吃过了。”
“骗谁呢。”
温则鸣把袋子搁在外间的桌子上,没有打开。
苏晓棠换了隔离衣,戴上口罩、手套。温则鸣也换了一副新手套,跟着她进去。
苏晓棠没有说话,在那一片背跟前站住了。
她弯下腰去,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回到左边,拿手比了比两道印子中间的宽窄。
“竹子。”
民警看着她:“是竹子,这也能看出来?”
苏晓棠拿手在那几道印子上头虚比了一下。
“你看,一道一道的,边是直的,道跟道中间的缝窄,一道宽两指。麻将块的是一格一格的,竹篾编的是交着的。这个是竹片子的,夏天铺在床上那种竹凉席,十有八九吧。”
她直起腰来,从勘查箱里拿出比例尺。
她贴着那片印子摆好,又拿出相机,环形光拍了一张,又换了个侧光,拍了一张。
她把相机递给温则鸣。
“这几张就算你尸表的照片啊。我这是帮忙,名字可别签我的。”
民警站在边上,等她拍完了,才开口。
“温老师,我跟您说实话。这一段河边归我们所,我在所里六年了,捞上来的,都是喝了酒、夜里一脚踩空的。这样的,我也是头一回见。”
他冲台子上的人扬了扬下巴。
“那他是在哪儿死的?”
“死在哪儿,现在还不知道。只知道他死了以后,在一张竹凉席上躺过大半天。”
民警把档案袋又夹回了胳膊底下。
“没人报他丢了,也没有家里人来找。您这么一写,就压不住了,所里就得往分局报,分局就得立案。立了案,没名没姓的,谁来办?”
温则鸣没有答他。他把手套摘了,洗了手,到外间桌上把尸表记录写完。
民警跟了出来。温则鸣把记录转过去,推到他跟前。
所见:背侧尸斑暗紫红,受压区见条状苍白压痕,平行排列。左腰部陈旧性手术瘢痕一处,长约十八厘米。
分析:尸斑分布与水中漂浮体位不符。建议解剖。
民警看完了,没有去碰那份记录。
“解剖得分局批的。我回去,怎么跟他们说?”
“就说,他是死了以后才下的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