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我就想着,让他睡一觉

    七月六号,礼拜六。早上八点半,看守所,讯问室。

    墙角上头那个摄像头亮着红灯。晏队把权利义务告知书一条一条念完,让冀俊卿签字。

    冀俊卿签了,把笔放下,两只手搁在腿上。

    “刚才念的,你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那我问你。你有没有违法犯罪的行为,自己先说。”

    “没有。我一个收破烂的,我能干什么。”

    郑海峰接着问:“六月二十一号、二十二号,你人在哪儿?”

    “在我闺女家。前天就跟你们说过了。”

    晏队没接这句,把话单推到他跟前。

    “你用的那个号码,你老伴名下的。二十一号、二十二号,一直在平房那一片。二十三号凌晨一点五十出的门,两点十几分到了闸口上头,两点四十回的家。到县里,是二十三号下午的事。”

    冀俊卿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没伸手去拿。

    “那手机,我平常老丢在家里,不带身上。”

    郑海峰在边上说:“二十三号早上,你去巷子口外头那家日杂店,买了一张草席。老板娘问你又换新席子啊,你说竹凉席让人睡坏了。”

    冀俊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郑海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床底下那张竹凉席,拿洗衣粉刷过,塑料布裹了三层,塞在化肥袋子里,袋口还扎了五道绳。睡坏了的东西,你包这么严实干什么?”

    冀俊卿的手在腿上搓了两下。

    晏队又推过去一张照片。草里头是个空酒瓶子,旁边摆着比例尺。

    “闸口上头护栏缺口那儿,草里捡的,派出所当时收着了。瓶身上有半枚指纹。昨天进来捺的指纹,夜里就比上了。”

    冀俊卿盯着那张照片,嘴动了动,没出声。

    晏队把那几张纸收拢了。

    “冀俊卿,你五十四了。闺女在县里,外孙刚满月。”

    过了好一阵,冀俊卿才开口。

    “我真没想要他的命。”

    晏队没说话,等着。

    “他来找了我三回。头一回就是要钱,我说我没有。第二回,他说电视上都放了,那个老板要判了,老板一死,剩下的钱就没人给了。他说我要是不给,他就上公安局,说是我把他领去的。”

    晏队问:“第三回。”

    “二十一号他又打电话来。我说你来吧,我给你凑凑。天黑了他来的。我买了一瓶酒,切了一盘猪头肉。”

    晏队问:“药是怎么回事?”

    冀俊卿停了一下。

    “那药是社区给我开的,我晚上睡不着。我拿刀背拍了几下,拍碎了,倒在他那杯酒里。十来片吧。”

    “为什么要放药?”

    “他手机里拍了我家门口,还拍了我,说要拿去给公安看。我就想着,让他睡一觉。他睡着了,我把他手机拿过来,把那些删了。等天亮,给他买张车票,打发他回老家。”

    晏队问:“后来呢?”

    “他喝了两杯多,说困,往我床上一躺就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也困,就在椅子上眯着了。”

    “天亮了我去叫他,叫不醒。推他,也不动,不喘气了。”

    郑海峰问:“报警了没有?”

    “没有。我不敢。”

    晏队问:“当时人是什么样?”

    “就在床上,仰面躺着,躺在我那张竹凉席上。”

    郑海峰问:“二十二号一整天,人呢?”

    “还在床上,我不敢挪他。我把门锁了,窗帘拉上,在院子里坐了一天。有人来卖废品,敲门,我也没开。”

    郑海峰问:“夜里呢?”

    “过了半夜,一点多,我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他沉,我拖了半天。拿纸箱子盖着,装在三轮车斗里,往闸口那边骑。那截护栏坏了,我知道的。”

    郑海峰说:“护栏坏了,你倒清楚。”

    “我收废品,那条路天天走。去年还有个人夜里掉下去了。”

    冀俊卿说到这儿,自己停住了。

    “我把他推下去了。酒瓶子扔在草里。我想着,人家看了,就当他是喝多了,自己栽下去的。”

    晏队说:“他的手机、身份证,弄哪儿去了,说。”

    “手机扔下游了。身份证,在灶膛里烧了。”

    晏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再说说前年的事。”

    冀俊卿抬头。“前年什么事?”

    “卢喜旺左边那个腰子。”

    冀俊卿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就是个跑腿的。”

    晏队说:“跑的什么腿,说清楚。”

    “有人要,我就去找人。找着了,领到县医院门口,有车来接。人上了车,就没我的事了。过个三四天,人给送回来,我把钱给他。”

    晏队从卷宗里抽出一页,上头一排十二张人像,推到他跟前。

    “来接人的车,是谁开的。你看看,有没有这个人。”

    冀俊卿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在第五张上点了一下。

    “他。每回都是他开车。”

    第五张是二号,曹金河那个司机。

    晏队问:“给了多少。”

    “说好三万。上头给我一万一,我给了他八千。”

    郑海峰把烟盒在桌上磕了磕。“自己落了三千。”

    冀俊卿没答。

    晏队接着问:“上头是谁?”

    “电视上那个老板,我没见过。跟我打电话的那个,我也不知道是谁,号码一年一换。”

    郑海峰问:“开刀的呢?”

    “没见过。听车上的人说话,管他叫老师。”

    “姓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没听说过姓。就叫老师。”

    晏队把那份鉴定意见书拿出来。

    “这是鉴定意见,我念给你听。”

    他把分析说明那两行照原话念了。

    “对这个鉴定意见,你有没有异议。要不要申请补充鉴定、重新鉴定。”

    冀俊卿听了半天,没听明白,摇了摇头。

    “没有。我真没想要他的命。”

    快十二点,第一回问完了。笔录打出来,交给冀俊卿自己看。他看得慢,嘴里跟着念,看完一页,签一页,捺个手印。

    冀俊卿捺完最后一个手印,抬起头来。

    “那张竹凉席,你们还给不给我了?”

    晏队把笔录收起来。“那是物证。”

    冀俊卿说:“那是我老伴买的。买回来,我们老两口在上头睡了十几年。老伴走了,我也一直没换。”

    晏队没答他,拿着笔录出来了。郑海峰跟在后头,把讯问室的门带上。

    看守所大门外头,温则鸣的车停在路边。那份鉴定意见书是他一早送过来的。

    他一直没下车。

    晏队出了大门,走到车跟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车窗摇了下来。

    “躺的时间对得上。在那张席上,躺了一整天。”

    温则鸣说:“嗯。印子能压得这么死,少说躺了十几个钟头。”

    晏队说:“再往上的人,他一个也说不出来。就知道开刀那个,车上的人都管他叫老师。姓什么,不知道。”

    温则鸣转过头来看他。

    “融冰那十三个,也是这个人开的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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