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六日,梁仲平在董事会正式提交重组建议。
他没有回避整个议程。
合原及其委托客户是相关方,他不能投最终交易,却可以作为提案人陈述、回答文件来源,并在记录中保留意见。周萍把他的座位从表决区移到列席区,姓名牌不撤。七席董事会因此只有六名可投,重大事项按无关联规则另算门槛。
建议书共一百一十二页。
第一页写青川运营成立两年,已经通过统一品牌、采购、预订、财务与供应,把原本分散的项目形成经济共同体;历史文件中的管理、担保、回程、代付和人员责任,也因平台实际承接而具有连续性。合原建议设一只“历史责任池”,由平台承接已知与或有义务,换取各债权方停止分别追索项目;资金方再提供三百万元新周转与债务展期。
听起来像在利率高的时候给公司一把伞。
伞柄有三项条件:历史责任池设一名独立管理人,对相关付款和资料拥有共同签字;平台在三年内不得处分商号、核心管理合同与主要应收;合原委托客户取得一项可转权益,若责任池余额超过约定或平台违约,可增持至接近阻断重大事项的比例。
“总金额多少?”赵坤问。
梁仲平回答,已确认、待确认和或有三层合计上限六百八十万元,实际提款与折股按核验发生。
“上次六十八万,现在六百八十。”郭玉兰说。
“不是同一口径。”梁仲平把附表打开。“六十八万是年度核验与费用准备。六百八十包含项目本金、潜在长期责任和三年管理成本上限。”
十五份在手原件成了十五组附件。
周萍给十五组附件做反向索引。
合原的建议书从主张到原件,让看材料的人先明白为什么可能有责任;反向索引从每份原件出发,列它同时支持什么、限制什么、与平台是否有关。不是为了写一份我方辩护,而是让一张纸不能只被引用最有利的一行。
第一份酒店附件支持管理历史,也写项目产权分开;第二份车辆文件证明路线,又写不得单方抵偿;第三份仓位文件证明改造,也列房东与使用方;黄世安遗物文件证明回程链,却不证明黄世安故意占有。每组首页分“支持、限制、未知、当前状态”四栏。
黎真要求未知不能空。没有证据便写“现有材料不能确认”,不让空格在下一次被人填成默认支持。梁仲平要求反向索引也进入董事资料库,合原可逐项异议;我们同意。他若指出我方漏掉不利条款,也应补。
第一轮异议有九处。
合原指出一份酒店附件虽写产权分开,却有平台未来协调条款;我们补。平台指出合原把“可另行确认”摘要成“可转”,漏了另行;它补。两边各自修改后,原件没变,引用开始接近同一页。
郭玉兰问,既然能做反向索引,为什么去年找文件时不做。
周萍说当时目标是保全、页码和权利,尚未有合原统一主张;过早做主题解释,可能由我们先把纸限制在一种问题。索引也有时间,不能说越早越好。先保全,再根据具体争议解释,解释保留反面。
外部审计抽查附件权限。一名项目经理能看到与自己酒店相关的六组,却在会议资料包里收到全部十五组目录。目录本身不含个人,仍让他知道别的项目有哪些争议。是否必要?董事会认为对统一责任池表决需要总体范围,项目普通经理不需要,后续只给项目摘要。信息透明不是发得越多越正义。
十五组附件的打印用了近两万张纸。周萍发现很多董事只在电脑看,纸本会增加副本。下一轮改受控电子与少量现场纸,会议后回收,个人批注可在自己的受控董事本保留,不许随意扔酒店垃圾。纸张成本不大,复制风险大。
梁仲平喜欢在纸边写满。改电子后,他要求保留批注能力和导出自己的董事工作底稿。平台允许他在受控设备批注,任期和争议后按规则保留必要记录,不把所有思考收为公司财产,也不让原件副本无期限流到合原。
十五份在手原件因此从“我找回的纸”变成多人都能按权限引用的材料。我的控制减少,可信度增加。若只有董事长能看,任何对我有利的结论也会被怀疑是我挑的。
车辆回程确认支持基础盘责任持续;酒店附件支持项目管理连续;海货迁址文件支持档案与外部核验;黄世安遗物中的原件支持回程链曾由员工代保;四本账拆分又证明平台知晓不同主体。每一份都是真的,编号、页数和我们的更正也附在后面。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他们没有删对我们有利的句子。
六辆旧车不能单方抵偿,写着;阮文山旧名不能自动转继承人,写着;第十七项须另行确认才转新主体,也写着。梁仲平的解释是,这些限制并不否认责任存在,反而说明需要一只专业责任池逐项管理。
“你拿我们保护边界的条款,证明应该把边界交给你管。”我说。
“不是交给我。”梁仲平回答,“交给独立机制。合原只提名一名管理人,你们也有一名,重大事项共同签。”
“谁定义重大?”黎真问。
附表写单笔十万元以上、涉及原件解释、员工长期责任、商号和历史担保。十万元以下可由责任池经理按已批预算执行。若所有旧事都先被归入池,经理拥有的不只是付款,而是分类权。
赵坤问三百万元新钱的成本。
表面成本低于市场短借,另有承诺费和可转权益。若三年内责任不超过已确认范围、平台按约还,权益不扩大;若超出,债权方可以按预定折价转股。平台最坏时会用未来股份替过去一项尚未定名的责任付钱。
严陆认为值得继续谈。
现金压力真实,三百万可以替换一部分高成本额度,又让分散债权停止追索。只要上限锁住、分类共同决定,未必是夺权。
黎真反对整体责任池。她说已确认项目债可分别展期,平台自身债可以融资;把所有或有责任放一起,会让三家酒店、白鹭、基础盘和员工照应再次被同一只表解释。
“但债权方只愿意整体停止追索。”严陆说。
“哪些债权方?”黎真问。
梁仲平列十二名或十二个主体。三名与合原客户有关,四名是项目原债权人,两个服务商,一个档案保管方,两名早期相关人代表。数量多,不等于每个人都要求整体。我们决定逐一确认。
梁仲平提醒,直接联系受托客户须经过授权,不能绕过代理。
“我们不问你的收购价,也不劝他们撤委托。”我说,“只问自己的债是否愿意单独核、是否授权进责任池。代理可以在场。”
他同意,但要求四十五天,不影响三百万资金报价期限。
报价只给二十天。
这就是顺序的力量。若我们逐项核,钱可能过期;若先拿钱,责任池先成立。梁仲平没有说不许查,只让查和选择不能同时从容。
我问资金方能否把报价延到四十五天。
“市场成本在变,不能保证。”他说。
“那就让它过期。”
赵坤看向我:“平台一月有一笔一百八十万应收可能再延,你确定?”
“不确定。”我回答,“所以先做现金应对,不把二十天写成生死。”
黎真当天启动保守情形:暂停管理奖金与非必要设备,收紧新增信用,对两家风险客户改预付,谈银行临时续用;三家项目各自核能否提前支付已到期管理费,不能提前的不给压力。白鹭不再借,个人资金只有在无关联表决后才能进。
与此同时,十二名债权与相关方开始确认。
确认不是把十二个人叫到同一间屋。
工程商看的是项目验收,设备债权人看本金与利息,档案方看保管合同,员工代表只谈持续岗位。若让他们同桌,最会说的人会替其他人定义“统一更方便”,又有人因不愿公开自己的困难而沉默。周萍按各自权利安排九场会、三次书面答复,合原代理可参加委托客户事项,不能旁听无关员工和供应商。
第一周便有人抱怨青川故意拆开,想各个压价。
我让中立会计给十二方同一张问题页:是否存在未结权利、由谁承担、是否愿意进入统一安排、需要哪些条件。答案只在获得相应同意后汇总,具体商业底价不互相公开。分开事实,不等于让人互相不知道结构。
一名小债权人原本愿意进责任池,因为梁仲平说统一以后收款更稳。看见可转权益条件后改成反对。他问自己的六万元为什么能成为别人增持平台的触发。
梁仲平解释,不是他的六万元单独触发,是总池余额与违约。
“那你用我的债合成总数,我有没有股份?”他问。
没有。债权人可选现金展期或按单项另谈,不会因进池自动成股东。那人便要求单独收款。这个问题很朴素,也把责任池最难看的地方照出来:十二个人的风险可以合成一名投资人的控制,十二个人却未必分享控制的价格。
另一名债权人反过来支持。他年纪大,不想每年追项目,宁愿打折一次交专业管理。统一对他不是阴谋,是省时间。我们不能因为第一人反对便替第二人拒绝,也不能以第二人愿意证明全体愿意。
确认费由谁付也争过。若平台全付,合原可以不停扩大名单;若债权人各付,小额人会因核验贵于债而放弃。最终平台承担验证自己账与合同的基本成本,各方承担额外顾问,合原为其汇总结构与客户授权付。无资料的小额主张可走简化,不要求为三万元请一支律师队。
四十五天里,平台花掉十多万元审计和会务。有人说若早签三百万,这些成本都能包含。黎真回答,三百万不是免费,它会把三年管理、转换与信息权一起计价。十多万元很痛,却买的是十二种答案没有在签原则后才出现。
赵坤仍觉得我把谈判做散了。
“兵法讲聚势,你把十二个人拆成十二张桌。”他说。
“对方把十二种债聚成一种权,我先拆事实。”
“拆完现金缺口还在。”
“所以再把真实愿意一起的人聚回来。”
我没有把《孙子兵法》当成一句用来赢他的口号。分合本来都不是目的:该聚的是共同采购、谈判信息和可验证承诺;该拆的是不同主体、不同权利与不同人的选择。只会聚,会重新长出总账;只会拆,公司永远做不成平台。
第一个便否认整体。北郊工程商只要项目公司结清剩余工程款,不愿把债换平台股份,也不想三年等责任池。第二个档案保管方愿统一收保管费,不要求控制付款。第三个越岭服务公司明确其调解款已结,不授权被列进六百八十万元上限。
“你为什么把越岭列进去?”我问梁仲平。
“作为历史同类风险样本,不是未结本金。”
建议书上却把它放在“已发生持续服务”栏,金额虽为零,功能是证明B.L.服务曾连续。梁仲平没有伪造余额,但用已结案例替未结责任增加可信度。
周萍在董事资料库加醒目标注:案例已调解结清,不构成当前债权。梁仲平没有权删除。
第五名早期相关人代表拒绝谈钱。他代表的是一名工伤员工的持续岗位与交通安排,认为那不是债权,也不允许转给责任池管理人。第六名酒店设备债权人愿展期,却只认青川酒店项目;第七、八名同意整体谈,都是合原客户。
二十天过去,十二方中只有四方明确支持责任池,两方有条件考虑,六方反对或认为不适用。三百万元报价到期,没有接受。平台靠回款、缩信用和现有银行额度渡过年末,资金成本高,未断工资。
报价到期那天下午,资金方又给了六小时。
孙总监电话说,若平台先签责任池原则,具体范围可在三十日内补;三百万元当晚保留,成本只比原报价高一点。赵坤把电话开免提,六名董事都听见。
“原则写什么?”黎真问。
“平台同意设统一历史责任安排,资产与权利范围以最终附件为准。”
正是我们不能先签的那句。范围以后补,统一先成立。
严陆问能否改成“讨论统一或分项安排”。资金方说那不构成放款条件。它需要一个可控制的现金与债务入口,不愿三百万元入平台以后,十二名债权人分别抢。
“他们怕别人先拿钱。”赵坤说。
“合理。”我回答,“但不能用怕抢,先把不属于债的也装进来。”
孙总监提醒六小时后额度会给另一项目。他没有威胁,只说资金有成本。电话挂断,会场里没人说话。
过去我最擅长在这种时限里决定。对方把门留一道缝,我先进去,再从里面谈条件。兵法里争先、夺势,看起来都支持签原则。可原则不是一间可退的房,它会让后面每个反对的人从“尚未同意”变成“阻挠已定结构”。
我问十二方是否有人愿意在六小时内确认。四名支持者当然愿意,两名条件方仍要看范围,六名反对者不变。没有新事实。
“那就让钱走。”我说。
赵坤没有立刻同意。他要求黎真给最坏现金。二月工资、税与关键供应能保;银行成本高,低毛利订单要再减;若两家客户同时晚,三月可能再缺。不是不痛,也不是当夜生死。
五点四十,资金方发最后一版,仍保统一原则。六点前,董事会以四票反对、两票赞成不签。赵坤投赞成签原则,严陆赞成;我、黎真、郭玉兰和谭文礼反对。梁仲平因合原客户关系回避。
六点零五,孙总监确认报价失效。
没有掌声。赵坤把手机放桌上,说三月若现金出问题,四张反对票都要写在报告。我说写。反对一笔钱不能只享受守原则的名声,也要承担以后更高成本与缩业务。
平台随后取消一项低毛利团购,少收入一百多万元,释放库存和应收七十多万;两名临时项目经理合同不续,工作并回现有团队,红姨核没有把正式岗位假装项目制清掉;管理层奖金继续延;我与赵坤不拿季度分配。银行额度维持,却按更高成本。三百万没进,公司确实付了价格。
到了三月,平台没有断现金。一家原计划扩仓的客户转向别人,平台失去未来订单。赵坤在复盘中把它列“融资未完成的机会成本”,我同意;黎真要求注明客户也因价格和路线选择,不能全算融资。历史若只把所有后来失去的生意写成那六小时的错,又会用结果替当时信息投票。
这段后果先记到三月。把时间拨回二〇一二年一月上旬,梁仲平在下一次会议上没有撤建议。
“资金报价过期,责任问题还在。”他说。
“现在更清楚了。”郭玉兰回答,“不是十二个人都要一只池,是你替十二个人画了一只。”
梁仲平承认支持不够,却提出六方反对并不能消除其他四方主张。他把总上限从六百八十万元降到四百二十万元,去掉不适用员工责任与已结案例,仍保留独立管理、信息权和可转权益。
对手因证据被拆而缩,不因面子维持原数。这让他更难写成一个只会威胁的坏人。
董事会没有表决第二版。第十六、十七项两份原件仍只以认证页出现,关键正文按各方范围未完全同桌。顾北山又只开放了遮住原词的索引。若要判断四百二十万是否仍把不相干责任缝在一起,必须让最后两份纸第一次同时展示相关页。
第二版谈到年末仍未表决,中立机构同意将两份原件同桌安排在二〇一二年一月十六日。
梁仲平提出合原董事有权看全文,顾北山和两份原件的其他权利方拒绝。最终规则是:各方先提交具体主张,中立会计只展示能支持或否定该主张的页;不得现场复制个人资料;会议摘要记录页码与结论,不把整份原件交任何一方。
十五份原件已经成了附件。
我没有把它们从董事资料库撤回,也没有说当初找回来反而害了自己。纸被正确保管,不代表只会保护我。真正的防线从来不是让对方看不见,而是每当他把一份局部文件接到整家公司时,有人能把那根线的两头重新念一遍。
一月十六日前,白鹭内柜做了一次封套检查。十五份原件没有少,第十六、十七项状态页更新为“将同桌展示相关范围”。周萍把每份附件在合原建议中的引用位置写到索引旁。
顾北山看着一排文件袋说:“你找纸的时候,以为找回来就结束。”
“你早知道他们会拿来用?”
“纸给谁看,都能用。只看谁先写目录。”
我问他什么时候肯开窄账原词。
“等两份纸同桌以后。”他说,“先看他们把B.L.说成什么。你若先念,他们会顺着你的念法做价。”
我不喜欢他继续等,却没有揭黑纸。
十五份原件在我手里,两份在中立方手里。控制纸的数量没有决定谁先定义故事。梁仲平已经用一百一十二页建议,把我们十二年清查过的每一件真事排成了他的顺序。
下一场会,我要做的不是拿出更多纸。
是让两份从未同时打开的原件,先彼此说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