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译回国这件事,在圈子里不算大新闻,但也不算小。
他这人向来行踪不定,大学毕业后在海外待了好些年,偶尔出现在某个商业论坛的后台采访里,偶尔出现在某个朋友的婚礼上,来去都像一阵风。
这次说是要长住,几个相熟的朋友便在城南一家私人会所攒了个局,给他接风。
会所在一条安静的巷弄里,门面不起眼,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中式的院子,回廊曲折,绕过一丛修竹才看到正厅。
厅内摆了一张圆桌,灯光调得偏暖,不算太亮,刚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于正式。
周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他头发比几年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他进了门先跟几个老朋友寒暄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桌边已经落座的两个人身上,笑着走了过去。
“哟,两位大忙人今天居然都来了?”周译拉开椅子在两人中间坐下,左边是时景鹤,右边是陆炀,他自己像个502似的嵌在中间。
时景鹤正在喝茶,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打电话让我来的。”
周译:“我打电话是客气一句,谁知道你真来啊。”
他转头看陆炀,“陆总,我怎么听说你近期好像在跟他抢一个什么项目?怎么,打听到我今天组局,特地来打探敌情的?”
陆炀端着酒杯笑了笑:“我是来给你接风的。至于那个项目,”他看了一眼时景鹤,“我们各凭本事。”
时景鹤放下茶杯:“嗯。”
周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带着笑:“这么多年了,你们两个人说话还是这个味儿。客气得跟签合同似的。”
旁边有人插话打圆场:“周译你就别拿他们开涮了,两个大老板坐在一起,难道还像当年在大学里那样互相灌酒?”
“怎么不能?”周译给时景鹤倒了半杯酒,又给陆炀倒了半杯,“来,今天给我接风,这杯酒总得喝吧?”
时景鹤端起酒杯,陆炀也端了起来,两人隔着一张圆桌互相举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周译这才满意地放下酒瓶,往后靠进椅背:“行了,正事说完。说说近况吧,我刚回来,啥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有人问。
“什么都行。”周译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谁结婚了,谁离婚了,谁家生意出了什么幺蛾子——我在国外那几年全靠这些八卦活着。”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话题很快热络起来,有人说起最近某家地产公司的资金链问题,有人聊起某个项目的中标结果。周译偶尔插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听,手边的酒杯续了两轮。
他注意到坐在他右边的时景鹤话少。整个晚上基本没怎么主动开口,偶尔有人问他什么他才简短地回一两个字。而坐在他左边的陆炀则从容得多,该寒暄寒暄,该举杯举杯,跟谁说话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周译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这两个人的状态。
时景鹤那种冷是骨子里的,几年过去了一分没减。陆炀倒是比以前更松弛了些,但那种松弛底下埋着的东西还在。
他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酒。
话题在某一个节点忽然拐了弯。
“对了,时家那个二少爷——”说话的是个做投资的年轻男人,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我刚才突然就想起那场订婚宴了,听说当时传的沸沸扬扬。哎,时哥,我还挺好奇呢?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舒家姑娘不是追了时二少好多年吗?怎么都到订婚这步了又出了幺蛾子?”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译注意到时景鹤的手没有动,也没接话。他端着酒杯,姿势跟刚才一样,看不出什么变化。
“跟别人订婚了。”另一个知情者接话,“反正挺戏剧性的,订婚宴当天换的女主角。原来的那位,好像是……”
“退婚了。说是男方那边有人怀了孕,直接上台抢亲的。”
“真的假的?”
“真的。当时现场好多人都在,请柬上印的舒家姑娘的名字,站在台上的却是另一个人。不过也邪门——那舒家姑娘后来也没吃亏,被时家大房认了干女儿,身份反而还高了。”
周译听到这里才提起一点兴趣:“等等,大房?”他偏头看向右边的时景鹤,“你妈认了个干女儿?”
时景鹤放下酒杯,嗓音不高不低,这才缓缓开口:“嗯。”
“什么时候的事?”
“前段时间。”
周译看着他。
时景鹤说“嗯”和“前段时间”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语调也平平的。但周译认识他太多年了,哪怕只是这种程度的信息量,能从时景鹤嘴里问出来也已经算是不寻常。
“那个舒家姑娘,”周译问,“人怎么样?”
桌上有两个人都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新奇的意思:“你是没见她那阵子的事,真是个厉害角色,硬是把那种局面给翻了盘。”
“叫什么名字来着?舒——”
“舒觅。”
这个名字从左边传过来。
周译偏头看向陆炀。陆炀端着酒杯,说话的语气跟之前聊任何话题都没什么区别,像是只是顺口补了一个信息。
但周译还是捕捉到了某些东西。
陆炀补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时景鹤的方向偏了一寸。
而时景鹤在听到"舒觅"两个字从陆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杯他已经放下的一只手腕的动作停了半拍。
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周译没在认真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周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这两个人的反应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他没有继续追问关于舒觅的事,而是很自然地顺着刚才的话题接了一句:“那现在时家二房是娶了谁家的姑娘?”
“听说是以前的老同学,那姑娘家里没什么背景,但怀了孕,看来二房那边急着抱孙子呢……”
“可不,我以前可是听过不少关于那舒小姐对时二少情根深种的传闻呢,啧啧,这事可真奇葩。”
再次听到“情根深种”这种话,时景鹤的脑海里竟不自觉的想起了那天在会议室里,被舒觅投放到大屏上明码标价的利润表。
呵,果然是不一样的“情根深种”呢!
时景鹤依旧没参与八卦,可那平缓的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后来众人话题慢慢滑向了别处。
周译没再插话。他往后靠了靠,余光扫过左右两边。
时景鹤重新端起了茶杯,指腹沿着杯沿缓缓摩挲了一圈。陆炀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挂着温和笑意。
两个人之间隔着周译,隔着一张圆桌的桌面,也隔着某些周译暂时还没有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但他能感觉到。那层东西一直都在,没散过。
接风宴后半程气氛渐松,有人叫了热茶上来。
周译被拉着聊了几句他在海外的事,挑了些有趣的讲,桌上不时爆出笑声。他嘴皮子功夫一向好,把场面控得滴水不漏,谁都没冷落,谁都没落空。
时景鹤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周译正在跟陆炀聊一个行业动向。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重新端起那杯没喝完的茶。
周译没转头,但他耳朵听着。
时景鹤坐下之后的几秒里,目光往左边方向扫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左边是陆炀的方向。
周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花生米,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什么都没说。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客人三三两两在院子里道别,周译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时景鹤和陆炀一前一后走出来。
陆炀走在前面,跟旁边的人道别。时景鹤落后了几步,脚步不紧不慢。
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对视。但周译站在高处,把他们之间那几米的距离看得清清楚楚。
“周译。”陆炀路过时停了一步,“改天再聚,我请你吃顿好的。”
“行啊,我等陆总电话。”
陆炀笑了笑,朝停车场方向走了。周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过身,时景鹤刚好走到他身边。
周译:“我也走了。”
时景鹤“嗯”了一声。
周译下了两级台阶,然后停住,回头看着他,语气随意的:“那个舒觅——是你的人?”
时景鹤站在台阶顶端,庭院里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
他看了周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至少周译没能当场读出什么明确的信号。
但时景鹤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走了。”
然后迈开步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周译站在台阶上,看着时景鹤的背影隐入夜色。他收回视线,低头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掏出车钥匙,慢悠悠地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