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晚如约而至。
我早早地将它“约“了出来。
这天也不例外。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低飞的苍蝇。班主任不在,班长象征性地喊了两声“安静“,见没人理他,也自顾自趴在桌上写起了作业。我盯着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的函数图像像一座座起伏的小山,而我正困在山的这一侧,看不到山的另一头是什么。
但我今天的心思完全不在函数上。我在等。等下课铃。等那个时刻——把笔一扣,把书一合,从后门溜出去,走到校门口,看到她站在那里,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扬起,然后两个人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
这不叫约会。在我们那个年纪、那种环境下,这甚至不能被称为“谈恋爱“——至少不能公开地、理直气壮地这么叫。我们管这叫“出来走走“。但“出来走走“这四个字里,装的东西比任何正式约会都多:装了一整个星期的思念,装了课堂上偷偷写在草稿纸上又揉掉的纸条,装了熄灯后躲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想的那张脸。
下课铃终于响了。不是那种清脆的铃声,而是学校广播系统里传出的一种沉闷的“叮——叮——叮——“,像是老式电话机的铃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走廊里回荡。全班人像被解除了定身咒,哗啦一下全部动了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有人在后面喊“帮我带份炒饭“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周五傍晚特有的喧闹。
我收拾得很慢。不是因为东西多,而是因为我知道她也会慢——她总是要把课桌抽屉整理得整整齐齐才走,课本按大小排列,笔袋拉好拉链,椅子推进桌底。她说她不喜欢周一回来看到乱糟糟的桌面。我后来才明白,这其实是一种仪式感——她在做一件“收尾“的事,而我在做一件“出发“的事。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别这一周,迎接这一个夜晚。
校门口。她果然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牛仔裤,白球鞋。这是她最常穿的一套衣服,朴素到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而是一种耐看——像秋天午后四点钟的阳光,不刺眼,但暖和,晒久了你会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走吧。“她说。
我们不约而同地走出校门,来到那条熟悉的街道。
那条街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文化路“,也许是“建设路“,反正就是那种每个小城市都有的、以某个宏大词汇命名的街道。但那时候它对我们来说,不需要名字。它就是我们“出来走走“的那条路,是我们从校门口出发后默认的方向,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地图。
街道不宽,两车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九月的梧桐叶子还绿着,但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发黄的光泽,像旧书页的颜色。路面上偶尔能看到前几天暴雨留下的积水坑,踩上去会溅起细小的水花。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推车,有修自行车的摊子,有一家永远在放港台流行歌的音像店,还有一盏路灯——第三根电线杆旁边的那一盏——总是忽明忽暗的,像是在打瞌睡。
我们走过这条街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路线:出校门右转,经过那家卖煎饼果子的早餐摊(这时候已经收了),经过那家文具店(灯还亮着,老板在看电视),经过那个公交站台(等车的人歪歪扭扭地靠着栏杆打瞌睡),然后一直往前,走到没有路灯的地方,再走回来。
我们从来不走远。不是不想,是不敢。太远了就回不来,回不来就赶不上宿舍关门的时间——男生十点半,女生十点。这是铁律。宿管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大手电筒,谁迟到谁就别想进。没有例外,没有通融,没有“我忘带钥匙了“这种借口。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提前做好了晚点回去的准备。
“这次往哪边走?“她看着我问道。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刻意睁大的亮,而是一种自然的、湿润的光泽,像是刚下过雨的路面反射着灯光。她问我往哪边走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期待——她知道我每次都会说“往那边“,然后带她走一条她没怎么走过的小路,或者故意绕远,或者突然停下来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看“。
“哪边都一样,反正都得走。“说这话的同时,我已经做好了晚点回去的准备。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敷衍,其实是一种承诺。意思是:我不急着回去,你也不急着回去,今晚的时间属于我们,不是属于宿舍,不是属于明天,不是属于任何人。
“你的意思是?“她追问。
我能听出来她声音里那一点点试探。她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打算走远一点——因为走远意味着晚归,晚归意味着冒险,冒险意味着她需要跟我站在同一阵线。她需要我给她一个明确的信号。
但我没有直接回答。我决定换个方式。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9月9日,明天是教师节。“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显然她回答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
她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大笑,是嘴角轻轻往上一扬,眼睛弯一下的那种笑。她知道自己答偏了,也知道我是故意问的。但她还是认真回答了——因为教师节对她来说是有意义的。她说过她最喜欢的老师是初中的语文老师,那个老师告诉她“文字是有重量的“,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我是问今天啊。“我终于决定还是自己说了,“情人节。中国情人节,也就是农历七月初七,是传说中的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日子。“
她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她在脑子里快速换算日期。农历七月初七——那确实是今天。她后来告诉我,她其实不知道今天是七夕,但她不想让我看出来她不知道,所以故意停顿了一下,假装是在思考。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她说。
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不明白“的困惑,反而有一种“我明白但我要装不明白“的调皮。她低下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到路沿下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我们过的第一个情人节,你就不能多陪我一会吗?“我的态度很坚决。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句话太“正式“了。在我们之间,很少说这么直白的话。我们更多的时候是用玩笑、用沉默、用眼神来传递东西。突然来一句这么“重“的话,像是把一直藏在抽屉里的东西突然拿出来摆在桌上,两个人都要适应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旁边。走了大概十几步,她才开口。
“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像牛郎织女一样,彼此间只隔一道墙,却只能一周见一次,彼此之间说说心里话。“
她说的是我们住的宿舍楼。男生和女生宿舍之间隔着一道墙——不是什么高墙大院,就是一栋楼和另一栋楼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上面砌了一堵两米多高的砖墙。白天的时候,偶尔能听到墙那边女生宿舍传来的笑声、水房里哗啦啦的水声、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时哼的歌。但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像隔着银河的牛郎织女。
一周见一次。这是真的。我们不是那种每天都能见面的情侣——因为学校管得严,因为课表排得满,因为晚自习要到九点半,因为周末还要补课。一周能见一次面,已经是极限了。而这一次见面,就是我们每个星期熬过来的全部意义。
“是啊,都是这该死的学习,压得我们喘不过来气,自己想干什么也不能去做,要是上大学就好了。“我说。
这句话里有一种当时我们还不太懂、但已经开始感受到的东西——一种对未来的模糊渴望和对当下的深切无奈。那时候我们十七八岁,正是精力最旺盛、好奇心最强烈的年纪,但每一天都被框在一个极其狭窄的轨道上:起床、早读、上课、午饭、上课、自习、晚自习、睡觉。周而复始。任何偏离轨道的事情——哪怕是周五晚上出来走走——都带着一种“偷来的快乐“的滋味。
“也许吧。“她说。
随后她沉默无语。
我知道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提到这些烦人的话题,大家的心情就不至于太糟。学习、高考、未来——这些词像一块石头,一旦丢进水面,涟漪就停不下来。她沉默,不是因为不认同,而是因为她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只是她不想在这个夜晚去想。这个夜晚应该是轻盈的、温暖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是我把它变重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路漫长的沉默。
我们肩并肩地向前走。谁也不愿意打破这段寂寞。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这段沉默本身是有重量的——它装着我们共同的焦虑、共同的期待、共同的无力感。打破它,就像撕开一封信,你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你不想现在就看。
此时此刻,我在想着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大学。我们将来生活在一起过着快乐的日子。
这些想象非常具体,又非常模糊。具体到我能在脑子里看到一间宿舍——不大,两张床,一张书桌,窗外有树。模糊到我完全不知道那间宿舍在哪个城市、哪个学校、哪个楼层。但那种“快乐的日子“的感觉是清晰的:不用晚自习,不用跑操,不用被老师盯着,两个人可以在任何一天的任何时间去任何地方。自由。那时候我们觉得,自由就是幸福的全部定义。
出于好奇心,我很想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你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了?“我问。
“没,没想什么。“她试图不让我看出来而故意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像是在掩饰什么。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一定也在想未来,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在想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在想“要是上大学就好了“后面跟着的那个“然后呢“。
“我知道。“我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不可能。“她又调皮起来。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从刚才那种低沉的、带着一点忧郁的调子,一下子跳到了那种我们之间最熟悉的、互相逗趣的频率。我知道她是在自救——她不想让这个夜晚沉下去,所以她主动把气氛拽了回来。
“我知道你一定是想:天这么冷,我穿的又少,你怎么还没打算回去啊。“说着,我将自己的衣服披到了她的肩上。
九月的夜风其实不算冷。白天还有三十度,到了晚上降到二十度出头,对年轻人来说完全不算什么。但我那天穿了一件外套——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件外套好看。深蓝色的夹克,肩膀那里有一点垫肩的设计,穿起来显得人精神。我承认,我穿它是为了在她面前好看。
但现在,它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比我矮半个头,外套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大,袖子垂到她手背下面,领子竖起来刚好到她的耳朵。她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像是故意的,又像是本能的。
“那你不冷吗?“她带着关切的眼神问我。
那种眼神——我后来在很多年里都试图在别人脸上找到,但再也没有找到过一模一样的。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关心,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在意。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看着她,我能忘记所有的忧愁,坚强地面对所有的不快。
“只要你不冷,我就自然不冷了。“我说。
气氛终于又回到了理想的状态。
我们继续走着。这次的确走得很远——远到已经看不到学校的轮廓了,远到路灯变得稀疏,远到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我们不认识的建筑。一家关着门的理发店,一个卖水果的摊位(水果已经收进纸箱里了),一栋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的六层住宅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你累不累,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关切地问道。
其实不是她累,是我冷。外套给了她,我里面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九月的夜风贴着皮肤吹过来,像一把凉凉的刀。但我不能说我冷——那等于在暗示“把衣服还给我“,等于在破坏刚才那个温暖的瞬间。所以我用“你累不累“来转移话题。
“不,我们为什么不多走会儿呢?我喜欢听你说话,风趣幽默,很有魅力。“她很认真地说,“你就不想让我多听你说话吗?“
她说“风趣幽默,很有魅力“的时候,没有笑。她是认真的。这比笑更让人心动。因为如果是开玩笑,你可以一笑而过;但如果是认真的,你就得接住它,得把它放在心里一个安全的地方,锁好,别弄丢了。
“那我只好舍命陪美女了。“我说。
我知道她想做的事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的。这是她的性格——一旦她想往哪个方向走,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试图说服她,不如顺着她。反正我也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回去。
其实我真的感觉到有点冷了。但冷就冷吧。有些东西比冷更重要。
“拜托,不要拿我开涮好不好。我还没听到你唱歌呢。感觉到你对歌曲的独到见解,一定唱得还不错。“她说。
她指的是前两天在教室里,我哼了一首Beyond的《海阔天空》,被她听到了。她当时没说什么,但显然记在了心里。她说“独到见解“是在调侃我——因为我那天哼歌的时候,旁边有人问“这是什么歌“,我随口说了一句“这歌讲的是自由,不是爱情“,她觉得我故作深沉。
“你的歌我也没听过吗?那样多不公平的。你会听到的,在不久的将来。“我故作沉默道。
“你是说文艺演出吗?那是什么歌啊,那种场合,条件很苛刻的。“
“我还没想好呢,总之我一定要选一首黄家驹的歌。“
“那祝你好运啊!“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信任。她相信我会站在台上唱歌,相信我会选一首好歌,相信我不会让她失望。那种信任的重量,比外套重得多。
“走吧,我们回去吧!“
这次是我先提的。不是因为不想走了,而是因为我真的撑不住了——身体上的冷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再不走,明天大概率要感冒。而且时间也不早了,快十点了。女生宿舍十点关门,她得赶在关门前进去。
一路上,我不禁步履加快。因为我真的有点冷,也没怎么说话。
她跟在我旁边,步子也跟着快了起来。她没有问“你怎么走这么快“,因为她感觉到了——我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走路的姿势从刚才那种悠闲的散步变成了目标明确的“赶路“。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没有把衣服还给我。她知道我嘴上说不冷是假的,但她也知道,如果她这时候把衣服脱下来还给我,我会觉得被拒绝了一样。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我走快了一点。
到教学楼时,她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看。
那种眼神——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调皮的眼神,而是一种“我有话要说“的认真。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是不是你想要信啊?我还没写完呢。再说这么晚了,我们还是直接回寝室吧,你也写不成了。“我说。
我们已经达到心有灵犀的境界了。
她确实是想要那封信。我之前跟她说过,我在写一篇东西给她——不是普通的纸条,是一封正儿八经的信,写在信纸上,折成心形,塞在信封里。她一直惦记着。每次见面都问“信写好了吗“,每次我都说“快了快了“。
“那就算了吧。“她说。
但从她失落的眼神里我就知道,如果看不到我的信,她今晚真的是睡不着的。
“其实我已经写好了……“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给我,逗我玩很有意思啊!“她迫不及待地打断我的话。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点嗔怪,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开心。她知道我在逗她,但她不在乎——因为结果是好的。信写好了,她今晚能拿着它回宿舍,在被窝里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睡着。
“写好是写好了,可又让我交上去了,估计下周语文课你就会看到了。我认为——我认为老师一定会印出来当例文的。“我说。
这是我在吹牛。那封信我确实交上去了,但老师会不会印出来当例文,我一点把握都没有。不过我必须这么说——因为如果不这么说,她会追问“那现在在哪““那我今晚看什么“。我得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同时又不让她失望。
“就知道吹,好冷啊!“说着她要把衣服还我。
“还是你穿吧,我怕你会冷。“
“都快到寝室了,应该没事了吧。“
“没事了?说得轻松。难道你穿了我的衣服,害我冻了一个晚上,也不表示一下?“
“表示什么啊……“她显得不知所措。
“当然是替我洗衣服了。所以你就穿着吧。“
这其实是个借口。我不是真的想让她帮我洗衣服——那时候宿舍楼里连洗衣机都没有,洗衣服是手洗的,她帮我洗衣服这种事根本不现实。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她继续穿着我的外套走回宿舍。因为我知道,她穿着我的外套回去的时候,会闻到上面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我身上的气息。她会把脸埋进去,在楼道里,在宿舍里,在被窝里。这件外套会成为这个夜晚最后的延续,会在她睡着之前,再陪她一小会儿。
“一天就只有对付我的本事。到寝室了,再见。“
她转身往女生宿舍楼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深蓝色的外套,扎着马尾的脑袋,白球鞋踩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我目送她上楼。二楼,三楼,四楼。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了——那是声控灯,脚步声一停就灭了。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才转身回到寝室。
回到寝室的时候,室友们已经躺下了。有人在看小说,有人戴着耳机听磁带,有人在写日记。我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边,脱下鞋子,爬上去。
被子是冷的。但我想起她穿着我的外套走进宿舍楼的样子,想起她说“只要你不冷我就自然不冷了“时那种眼神,想起她追问那封信时迫不及待的样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