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一凡是被柳楒楒踹醒的。
他正做着梦,梦见颖姐的婚礼,新郎是个活闹鬼,瘦得跟竹竿一样,穿件花衬衫,咧着嘴笑,满口黑牙。
王一凡开着车,一脚油门轰到喜宴门口,冲进去拽着颖姐的手腕就往外跑。
刘颖穿着红嫁衣,不哭也不吱声,就那么被他牵着手,跟着他跌跌撞撞地跑。
后面一群人在追,有人扔酒瓶,有人抄凳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小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王一凡猛地睁开眼。
梦里的颖姐、活闹鬼、追着自己的人全没了,眼前是卧室的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亮亮的太阳光。
他整个人还懵着,就听见柳楒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没睡透的鼻音:
“电话!”
王一凡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嗡嗡震着。
再去看柳楒楒,她已经翻过身去,把薄被拉到了下巴,只留个后脑勺对着他。
“你踹我干什么?”
“叫你两声了,跟死猪一样,电话响半天了。”
柳楒楒从被子里伸出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递给他。
“你帮我接下,我睡得正香着呢。”
王一凡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王志远。
柳楒楒没回头,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看你手机的习惯,自己电话自己接。”
这话他信,柳楒楒从来不看他的手机,还是现在手机的功能太少,除了打电话就是发短信,也没什么可看的。
可今天她这话,王一凡总觉得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凉气。
他坐起来,给二叔回过去。
“喂,二叔,我……”
“你还没起?”
二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
“别说了,赶紧来厂里。韩国总部来人了,崔常务,带了一个组,九点半到。”
“崔常务?”
“韩国总部的,这不是你操心的,你别迟到就行。”
“行,我这就起。”
“赶紧的,对了,跟你妈和你丈母娘他们说下,晚上不要做饭了,下饭店。”
二叔说完“啪”地挂了。
王一凡把手机扔枕头上,起身下了床。
床上柳楒楒翻了个身,半张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眼睛眯着。
“厂里有事?”她问。
“嗯。韩国总部来人,二叔让我过去。”
王一凡走到衣柜前翻衣服,“中午估计回不来,在食堂吃了。”
柳楒楒慢吞吞坐起来,靠着床头,头发散在肩上,好久没剪头了,已经超过了肩膀。
她没说话,就看着他。
王一凡从柜子里抽出白衬衫,袖子上有褶子,他随手抖了两下。
柳楒楒终于开口:“你先去洗漱,我用熨斗给你烫一下,你这样穿出去,跟咸菜一样。”
王一凡接过来:“我自己来,你再睡一会吧。”
“我早醒了,只是懒得起来。”
柳楒楒又从鞋柜里拿出双黑皮鞋,跟衬衫、裤子一套的,厂里发的。
王一凡笑了笑,没再争。
他进卫生间洗漱,刮胡子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柳楒楒慢慢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
“最近你老看我。”
王一凡刮着下巴上的泡沫,没回头。
“谁看你了。”
“我就看看你头发长不长……”
柳楒楒转身往卫生间外走,去给他烫衣服。
……
早上还不算太热,风迎面吹来,还有点凉丝丝的。
从家到厂里这条路,他走了无数回,闭着眼都能开。
摩托跑起来很是痛快,风吹得衬衫领子往两边翻。
骑到半路,过一座桥的时候,尿意忽然上来了。
那桥横在一条河汊上,桥面不宽,双向四车道。
河水从桥下穿过去,两边是野草坡,再远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
王一凡对这座桥熟得很,以前上班每天路过,可熟归熟,他从来没下来看过。
他把摩托停在桥头,下到河堤下面,找了个灌木丛后面,解了裤子。
早上喝的白米稀饭,这玩意喝完不久就要尿。
他痛痛快快放了水,浑身一松。
提好裤子,走到河边蹲下,用河水洗了洗手。
水是清亮亮的,几根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
他站起来,往水里又看了一眼。
好水。
王一凡洗完手,从河堤上来,走到桥栏杆边,扶着栏杆往下看。
水面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细的光,波纹一层一层的,能看出水中有鱼游过的影子,黑乎乎的,不大,一甩尾巴就不见了。
他以前天天路过,从没注意过这条河里还有鱼。
他正看着,一个晨练的老头从桥那头走过来,穿着白背心灰短裤,胳膊底下夹着个收音机,声音开得挺大,正放评书。
老头看见王一凡趴在栏杆上,也凑过来:“小伙子,看什么呢?”
王一凡本来想说说鱼的事,话到嘴边,玩心忽然上来了。
神秘兮兮地说:“大爷,刚才我看见一条大鱼,从这边游过去了。”
老头一愣:“多大?”
王一凡伸手在桥栏杆上比了比,咬着腮帮子,像是在回忆。
“至少……这么长。一米多吧。黑色的,背跟小门板似的。”
老头眼睛一下睁大了:“这条河里有这么大的鱼?不能吧!”
“我亲眼看见的。”
王一凡一脸认真,“从那边水草里窜出来,翻了个身,又钻下去了。”
老头不信邪,也趴到栏杆上,眯着眼往水里瞅。王一凡陪着他瞅。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盯着河面。
过了分把钟,又来了个老头,穿着件蓝色衬衫,手里拎着根马扎。
他看见这两人都趴在桥上看水,好奇心起来了:“你们看什么呢?”
“这小伙说河里刚才冒了条大鱼,一米多长。”
白背心老头头也不回地说。
“一米多?”
马扎老头也趴上来了,“这条河里的鱼都成精了吧。”
王一凡说:“搞不好,是谁放生的,我听说有人专门往河里放那种大青鱼。”
“大青鱼?那玩意儿能长到两米。”
马扎老头接过话茬,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见多识广的权威感,“我年轻那会儿,去苏北下乡,跟着他们生产队打出来过一条,三个人抬不动。”
白背心老头不甘示弱:“我儿子有个朋友,前年在江浦钓了个大螺蛳,你猜多大,跟小磨盘一样。”
“吹吧你。”
“我吹?我亲眼见的,就在江浦那边的江边钓的。”
两个老头越说越来劲,桥面上又停下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脚撑在地上,探着脖子问:“出什么事了,有人掉下去了?”
“没掉人。”
白背心老头摆摆手,“桥下头有条大鱼。”
“多大?”
“两米多。”
王一凡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还一米多,这会儿已经两米多了。
中年男人立刻把自行车支好,也趴到栏杆上,看了一眼:“哪呢?”
“刚才还上来换气呢。”
“再等等,估计还得上来。”
路过的人越来越多。
有个卖菜的大姐骑着三轮车经过,看这边围了一圈人,以为出了车祸,停下来打听。
听说桥底下有条三米多的大鱼,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别是鱼成精了吧。”
“什么鱼成精,见国以后不准成精,你不知道啊。”
旁边的老头说,“不过这种大鱼不能随便抓,通灵性的。”
“我记得我小时候,隔壁村有个人逮了条大鲤鱼,第二天他儿子就掉河里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
王一凡听得太阳穴直跳。
他知道自己玩大了。
桥面上已经堵了二十来个人,自行车、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停着。
有个骑摩托的年轻人也停下来,后座上的姑娘伸着脖子问:“哥,他们看什么呢?”
“说是河里有大鱼。”
“真的啊?我也看看。”
前面几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已经传到了“那条鱼把河闸都撞歪了”的地步。
骑摩托的那个年轻人开始翻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很大:“喂,我在文靖路大桥这边,你赶紧过来,河里有东西,跟小船似的!”
王一凡悄悄往后退出人群,该上班去了。
他的摩托还停在桥头,被几辆自行车挡着,好在没人注意。
他把摩托推出来,跨上去,一拧钥匙,突突突地发动了。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王一凡一拧油门,摩托窜了出去。
他越想越好笑。
桥上那帮人现在估计已经传到那条鱼一口能吃人了。
等会儿没准把电视台都招来。
他骑出去一段距离,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桥那边已经乌泱泱聚了不少人,从远处看,跟开大会一样。
那鱼到底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得说上两句,显得自己比旁边的人知道得多一点。
国人就是这样,路边只要有人抬头看天,过不了一会儿,后面的人也会跟着抬头,一个接一个,最后整条街的人都看天。
要是有个人再喊一句“那是什么”,那就更热闹了,谁也舍不得走,生怕自己一转身,错过点什么大事。
到了厂里,还不到八点半。
他把摩托停在车棚,停车场没看到二叔车的影子。
就这?一早打电话跟催命似的让自己不要迟到,自己到现在还都没到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