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手里的钢笔已经被他捏得指节发白了,声音沉沉的:“郭老,您怎么看?”
“他们的人,他们的技术,他们的数据。他们说够用,那是按照他们的标准和需求来说的。可咱们要的是什么,他们不一定真的清楚,也不一定愿意替咱们考虑。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定了,得上报。”
刘禹衡点了点头,把面前的简易地图折起来收进口袋里,看向在座的众人:“各位,我有个建议。这件事,我们各自往各自的系统里汇报一下。就算现在两万吨级对敦煌是安全的,我们将来肯定要搞更大当量的试验。这几个点,尤其是敦煌附近那个点,选址不合适。”
他顿了顿,又转向老孙:“不过在外交姿态上,我们这边的考察不能停。几位专家既然来了,该跑的地方还得跑,该看的还得看。表面上我们按原计划走,把几个点都看一遍,但实际决策要等上面的回音。”
老孙听了,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按计划出发,先跑第一个点。你那边汇报的事也别耽误,这事儿不能拖。”
“好。”
散会之后,几个人陆续站起身来。
老孙站在会议室门口,又骂了一句他娘的,刘禹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骂了。回去该写报告写报告,该打电话打电话。这种事咱们能做的不多,把情况如实报上去,让上面去交涉。”
老孙又骂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走了。
刘禹衡带着随行的几个人出了会议室,走回招待所的路上,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回到房间,没有急着洗漱,先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手柄,转接了几道,拨通了宋部长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刘禹衡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宋部长,我这边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汇报一下。今天晚上的碰头会上,老大哥那边的专家提出了四个初选地点,位置都不太理想,尤其是其中有一个在敦煌东南方向,距离莫高窟只有八十公里左右。”
“我已经提出了质疑,但他们坚持认为两万吨级的试验不会对敦煌产生影响。另外,他们的态度很明确,不主张我们搞更大当量的核试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部长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久经世事之后的沉稳:“知道了。你那边还是按照原计划,该看的看,该跑的地方跑。跟老大哥的人保持好工作关系,不要闹僵。至于最后的选址,还有当量的问题,我会向上汇报,上面会跟他们交涉。”
刘禹衡应道:“明白。我跟老孙还有科委的几位专家也沟通好了,我们都会各自向上反映情况。”
“好。你那边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联系。”
“是。”
......
半月之后,西北。
会议室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了。
老孙走在刘禹衡旁边,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些,带着一种憋了一整场会议的火气终于找到出口之后的那种躁动。
他走出一段距离,确认身后没有旁人跟着了,才放慢了脚步,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懊恼和愤懑:“你说他娘的,这半个月不都白忙活了吗?”他摊开双手,像是在比划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四个点挨个跑了一遍,风沙吃了好几斤,车轮子都磨秃了一层,结果呢?全白搭。又得重新换地方,又得从头再来。”
刘禹衡没有立刻接话。他走了一段路,才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历经诸事之后才有的沉稳和无奈:“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形势比人强,该忍的时候就得忍。人家在这方面的技术储备和经验确实比咱们强,咱们现在的底子摆在那儿,很多东西自己不掌握,就得先忍着。”
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有些事情急不来,该等的等,该忍的忍。等咱们自己的东西搞出来了,腰杆子才能彻底硬起来。”
老孙没有反驳,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走了几步,把鞋底下一块硌脚的小石子踢开,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那股子不甘心还在里头:“其实我倒不是对跑这几天有意见,多跑几趟戈壁滩,我老孙又不是吃不了苦。可你算算——”
他掰着手指头,一边说一边算:“调了几次飞机、几趟卡车,油料、后勤保障、沿途的协调,这一通折腾下来,花了多少?这些物资,够我手下一个侦察连用一年的了。一年的油料、一年的口粮、一年的设备损耗,就这么没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刘禹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伸手拍了拍老孙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宽慰的随意:“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疼。但这些事,该花的就得花,有些钱省不得。你算的是小账,上面算的是大账。”
老孙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这段话的分量。他低着头又走了几步,然后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松弛了不少,语气也恢复了平常那种西北汉子特有的爽利:“行了行了,你道理总比我会讲,我说不过你。”他拍了拍刘禹衡的肩膀,“走吧,明天还有得忙呢。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出发。”
刘禹衡点了点头,带着随行的几个人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几天后,天刚亮透,东厢房的门就开了。
今天是刘二和女儿刘清研满月的日子。
刘栓柱端着一盆水泼在门前的青砖地上,水花溅开来,把一晚上落下来的浮尘压了下去。他直起腰,迎着初升的太阳眯了眯眼,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二和!桌子搬出来没有?再去别家搬两张!今儿人多,别到时候不够坐!”
刘二和正蹲在前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搬凳子,闻言应了一声:“哎!马上!”,手脚又利落了几分。一旁的刘婷婷也在帮忙,把一摞摞干净的碗碟从屋里搬出来,小心翼翼地码在临时搭好的案板上,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