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离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起初他以为是错觉。
晚上,陈铁峰睡下之后,他躺在屋角的阴影里。灰谷的夜晚并不安静,风吹木板、野狗低吠、脚步声从巷子里经过。以前他会在这些声音里慢慢睡着,现在不会了。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耳朵却像被什么东西打开了。他能分辨每一声响动从哪里来,距离多远。一只野狗在栅栏外徘徊,脚步很轻,呼吸很重。两个人在隔了两条巷子的地方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说的是“货”和“核”。
他甚至能闻到风里的味道。泥土、铁锈、远处谁家煮的肉汤,还有血月夜晚特有的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陆离知道这太不对劲。
他在荒野里流浪过三年,练出了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但从来没有灵敏到这种程度。
他开始留意自己的身体。
左臂上,那道被野狗咬出来的伤口已经只剩一条浅淡的疤痕,按上去不疼,连里面的骨头都摸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几天前狩猎时在灌木丛里划出的一道小口子,他还没来得及处理,第二天就结痂了。
他把袖子卷起来,对着窗缝里的光,仔细看自己的手臂。
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没有长鳞片,也没有出现任何他听说过的异变征兆。
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他想起那个村庄里的老人。那些饭里到底是什么,他已经问不了了。
一天中午,灰谷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陆离正在屋檐下磨刀,听见交易广场那边传来一阵喧哗。他放下刀走过去,看见人群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皮甲,甲上全是爪痕,一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被什么东西撕开了,皮肉翻卷,已经发黑。他躺在石板地上,胸口起伏,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陆离挤进人群,听见旁边的人在议论。
“是商队的护卫,东北那条道上回来的。”
“车队呢?”
“没了,全没了。”
“什么东西干的?”
“大。”那人忽然睁大眼睛,声音嘶哑,“很大,比卡车还大,背上有刺,像一排刀。”
人群安静了一瞬。
陆离的手指微微收紧。
背上有刺。
比卡车还大。
他想起那片林地里的东西,灰黑色的甲壳,竖起的棘刺,啃食尸体的咔嚓声。
那护卫又被喂了水,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商队是三天前在东北方向过盐碱地时被袭击的。拉货的驮兽全被撕碎了,人跑出来三个,他跑了三天,另外两个没跟上。
“那东西,往哪边走了?”有人问。
护卫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人群又骚动起来。
有人蹲下去试了试他的鼻息,摇了摇头。
“死了。”
人们开始散开,留下那具尸体躺在广场中央,没有人去动。
陆离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具尸体,听着周围越来越大的议论声。
有人在骂,有人在怕,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离开灰谷。
太阳照在广场上,照在那具尸体上,照得那身皮甲上的血渍发黑发亮。
人群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赵莽来了。
他穿过人群,走到那具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用靴尖拨了拨那条被撕开的胳膊。
“商队的?”
“是,东北道上的。”有人回答。
赵莽直起腰,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凶兽,上位。”他的声音很平,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这东西在东北边落了地,不除掉,灰谷的商路就断了。断粮、断盐、断药,咱们都得饿死。”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所以,”赵莽顿了顿,“我蝎刺打算组一支猎队,把这东西清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但清剿要人、要粮、要药。我蝎刺出人,你们出粮。从今天起,收货抽成,再加两成。”
广场上炸开了锅。
“加两成?!”
“三成变五成,我们还活不活了!”
“赵莽哥,这也太多了。”
赵莽抬了抬手。
人群的声音像被刀切断一样,安静下来。
“不想交的,可以。”赵莽说,“但以后蝎刺的猎队清剿凶兽,护的是灰谷,不是单护哪一家。你要是不交,出了事,别怪我蝎刺顾不过来。”
没有人再说话。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广场上吹过的声音。
陆离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赵莽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广场上那些低着头的猎人。
他忽然觉得,赵莽和那头背上有刺的东西,其实是一回事。
都是吃人的。
晚上,陈铁峰坐在门槛上擦刀。
猎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一下又一下。
陆离坐在屋里,透过门框看着他的背影。
“铁峰哥,交吗?”
“交。”陈铁峰头也不抬,“不交,以后连猎都出不去。”
“那咱们的核。”
“攒得慢一点就慢一点。”陈铁峰把刀翻了个面,“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没再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陆离的耳朵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的方向,目光越过陈铁峰的肩膀,落在巷子口的阴影里。
“铁峰哥。”
“嗯。”
“巷子口有人。”
陈铁峰擦刀的动作停住。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个?”
“一个。”陆离说,“蹲在墙根下,抽烟。烟头红了红,现在是第二口。”
陈铁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朝巷子口走去。
陆离听见脚步声,然后是几句压低的对话,再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动静。
陈铁峰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谁?”陆离问。
“蝎刺的人。”陈铁峰在门槛上坐下来,“赵莽派来盯梢的。”
“盯我们?”
“盯所有人。”陈铁峰说,“怕人跑了,没人交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刚才,听见了?”
陆离心里一紧。
“听见了。”
“多远?”
“巷子口,隔了半条街。”陆离说,“他蹲在墙根下。”
陈铁峰没有再问。
但他看了陆离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吧。”
陆离接过那半块干粮吃了一口。
他听见陈铁峰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像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夜里,陆离躺下之后,又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很轻,很远。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胸腔深处,一直延伸到天上,延伸到那片血红色的月光里。
它没有拉他。
只是在那里。
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他。
陆离闭着眼睛,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还要出猎。
他没把这件事告诉陈铁峰。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也不敢赌。谁知道说了之后,陈铁峰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多给他掰半块干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