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静,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陆离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肉干。
他低头咬了一口。很咸,带着一股异兽的腥气,嚼起来费劲。咽下去之后,胃里一点一点暖起来,像有一团小小的火,贴着肚皮烧。
他吃完大半块,放下肉干,解开左臂的绷带。
伤口还在渗血,但比昨天好多了。渗出来的血是鲜红的,没有昨天那种发黑的颜色。肿也消了一些。
他重新缠好绷带。
“这肉,能治伤?”
“铁背兽的肉,能补血。”老人说,“伤口好得快些,管不了大用。你的伤,还得靠日子。”
“你为什么帮我?”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娘,帮过我。”他说,“我记着。”
“你认识我爹?”
老人说:“认识。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们,还活着吗?”
老人隔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红月那天晚上,你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要去找你娘。他说,如果出事了,让我替他看着点你。”
他顿了顿。
“我找过他们。没找到。也没找到他们的尸首。”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低头咬着肉干,一下比一下慢。
三年了。他早就习惯了“不知道”这三个字。
可老人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胸口还是堵了。
“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认死理的人。”老人说,“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准月亮有问题,就一定要查到底。”
他看着陆离。
“你跟你爹一样。都是瘦,倔,不肯低头。”
“你爹留下过东西。”老人说,“在铁壁城。”
“铁壁城?”
“北边,三百里。”老人说,“一座城。有城墙,有规矩,有异能者。”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老人说,“他没说。他只说,东西在铁壁城。他让我,如果见到你,就告诉你一声。”
“他怎么知道,你会见到我?”
“他不知道。”老人说,“他托付给我,让我替他找。我找了你三年。”
“你等我三年?”
“等你父亲,或者等一个跟你父亲一样的人。”老人说,“你爹说过,他有个儿子。你爹说,他儿子身上,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我当年没信。”
他看了陆离很久。
“你东边猎区杀的那头棘背兽,我听说过。”他说,“十五岁,杀了一头异变的凶兽。灰谷几百号猎人,没几个敢接这个活。”
陆离没有说话。
“血月之后,这世上的活物都变了。”老人说,“人也是。有些人身上起了变化,能听见很远的声音,能看见很快的动作,力气比常人大,伤口好得比别人快。这样的人,叫异能者。”
他停了一下,看陆离没接话,又说:
“你身上也有。你爹以前,也有。”
“我爹,是异能者?”
“你爹是。”老人说,“你娘也是。”
陆离的呼吸停了停。
“你爹娘没跟你说过?”
“没有。”
“也是。”老人说,“那时候,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
“你身上的本事,你爹管它叫专注。”老人说,“那是他们那帮搞研究的人起的名字。能看见很快的动作,能听见很远的声音,让脑子先于身体动起来。”
“你爹也有这个。可惜没人教他怎么用。”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的变化。耳朵里那些放大的声音,眼睛里那些慢下来的动作。
还有棘背兽那一次。
他第一次知道,那叫专注。
“异能这东西,藏不住,也压不死。”老人说,“你越怕它,它越往你身上爬。你得学会用。”
“怎么用?”
“去铁壁城。”老人说,“那里有人能教你。城里的异能者学院,专门教这个。”
陆离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是谁?”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老东西。”老人说,“你爹以前叫我老秦。你也这么叫吧。”
“秦叔。”
老人没有回头,但背好像挺直了一些。
“你为什么不住城里?”陆离问。他想起老人刚才一个字就让那三个人像木偶一样走开的样子。“你是异能者,去城里,日子好过。”
“日子好过,不见得是好事。”老人说,“我老了。就想找个清净地方,待着。”
“你在等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跳。
“走吧。”老人说,“天快亮了。你那个兄弟,还等着你回去。”
陆离把剩下的肉干包好,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秦叔。”
“嗯。”
“我爹,他真的死了吗?”
老人隔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我没找到他的尸首。”
陆离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边已经泛白了,灰谷的街道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里带着露水和土腥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铁皮房的门,在他身后关着。
陆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肉干。那味道和村庄里的不一样,但吃下去的时候,胃里那股暖意让他想起村庄里的日子。
那个不说话的老头给他端了两年饭。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老头是谁。
陆离收回目光,快步往住处走。
推开门,陈铁峰醒着。
他靠坐在床头,脸色很差,但眼睛是清醒的。
“他给的。”陆离把肉干放在桌上。
陈铁峰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说他认识我爹。”陆离说,“我爹托他找我,找了三年。他说,我爹在铁壁城留下过东西,让我去拿。铁壁城有异能者学院,有人能教我。”
“教你什么?”
“异能。”
陈铁峰抬起头,看着他。
“异能?”
“他说,血月之后,有些人身上起了变化。”陆离说,“能听见很远的声音,能看见很快的动作。这样的人,叫异能者。我爹我娘,都是。”
陈铁峰沉默了一会儿。
“商队的人说过。”他说,“城里有这样的人,力气大得能掀翻牛车。我还当是说书的编的。”
“铁壁城有人能教这个。”
“教你?”
“嗯。”
陈铁峰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铁壁城。”他说,“我年轻时跟人往北跑过一趟,远远看过那城墙。城高,墙厚,有规矩。进城要交一颗血裔上位核。下位、常态的,城里不认。”
“一人一颗。”陆离说,“两个人,两颗。”
“我攒了些东西。够一半。”
“另一半呢?”
“再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早起的人,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去猎区。靴子踩着碎石头,咯吱咯吱地响。
“铁峰哥。”
“嗯。”
“你信他吗?”
“不信。”陈铁峰说,“我谁都不信。”
“那你信我吗?”
陈铁峰看了他一眼。
“信。”
“那我们养伤。”陆离说,“伤好了,我去猎核。攒够了,我们就走。”
“好。”
陈铁峰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别把自己搭进去。”
“嗯。”
陆离坐下来,没有动。
“铁峰哥,那个老人说,他没见过我爹的尸首。”
陈铁峰的手停住。
“你信他说的?”
“我不知道。”陆离说,“我不知道他是安慰我,还是真的。”
陆离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肉干。
“我爹娘,都是搞研究的。我小时候,他们很忙,很少在家。我跟着爷爷长大。”
“我一直以为,他们早就死了。”
陈铁峰说:“但你爹给你留了东西。在铁壁城。”
“嗯。”
“那就去。不管是真的假的,去看看就知道了。”
陆离点了点头。
然后走到自己的铺位前,躺下来。
一夜没睡,眼皮沉得撑不住。
陆离闭上眼睛。
嘴里还留着肉干的味道。
他想起村庄里那些傍晚。那个不说话的老头,端着一碗热粥,走进他的屋子。
老头死的那天,冬天,雪很大。他叫了他很多声,老头没有答应。
陆离把老头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
到现在,都不知道老头是谁。
陆离睁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秦叔说,我爹在铁壁城留下过东西。
秦叔说,我身上有东西在醒。
他说的是专注。
但我知道,不只是专注。
还有别的东西。更深的,更暗的。像一只蜷在黑暗里的兽。
我不敢让它醒。
我怕它醒了,我就不再是我了。
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