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宫门深深深几许
厉溪延被“请”进宫了。
那内侍宣完口诏之后,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可身后跟着的十几名禁军却纹丝不动,刀甲森然。名为护送,实为押送。
邱莹莹站在王府门内,眼睁睁看着厉溪延上了马,被那队禁军簇拥而去。马蹄声渐远,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翻卷,像一场不祥的灰雾。
宋姑姑扶着她,低声道:“邱小姐,别站这儿了。有风,先进去吧。”
邱莹莹没有动。她望着厉溪延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上马前回头看过来的那个眼神。那一眼里没有慌乱,只有极其清醒的冷静,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读懂了。
“等我回来。”
邱莹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把它绞得不成形状。她知道,她不能乱。厉溪延走了,这座王府,就成了别人眼里最大的一块肥肉。她要是露出半点怯意,那些豺狼就会扑上来,把她和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嚼得骨头都不剩。
“张虎。”邱莹莹转身,语气出奇地平静。
张虎一直守在不远处,听见她叫,立刻上前:“邱小姐。”
“把府门关上。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前后角门全落锁,每班加派双倍人手。若有硬闯者,先拦,拦不住就报官。”
张虎一怔,随即重重抱拳:“末将听令!”
邱莹莹又看向宋姑姑:“姑姑,烦您把府中所有下人都召到前院来。我有话说。”
宋姑姑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不一会儿,前院里聚满了人。丫鬟、小厮、婆子、厨娘、花匠……加起来约莫三四十口人。大家都听说了宫里的急诏,一个个脸色惶惶,跟没了主心骨似的。可当他们看见邱莹莹站在台阶上,神情平静,腰板挺得笔直时,那份慌乱竟奇异地被压下去了几分。
邱莹莹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王爷奉诏入宫,府中一切如常。各位各司其职,该洒扫的洒扫,该看门的看门。把王府守好了,等王爷回来,便是大功一件。若有人趁乱生事、串通外人,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众人齐声应了,才各自散去。
邱莹莹回到听竹居时,小满已经哭过一场了。她眼睛红肿,拉着邱莹莹的袖子,声音直抖:“小姐,王爷不会有事吧?我听说宫里那帮人可凶了,动不动就砍头……”
“别胡说。”邱莹莹打断她,“王爷是去面圣,又不是去问罪。你把你那眼泪收收,去厨房看着火,给王爷留碗热汤。”
小满被她说得有些发懵,但也真的擦擦眼泪,乖乖去了。
邱莹莹独自坐在书斋里,把门掩上。她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的时刻。厉溪延这一进宫,慕容家必定会趁他不在,从各个方向同时下手。王府被安上“私藏细作”的罪名,只是第一招。后面还会有更多。
她在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对策。京兆府的人虽然被厉溪延挡了回去,但那道搜查令还在。没有了厉溪延坐镇,对方很可能卷土重来。到时候,她一个未过门的女眷,凭什么去跟京兆府的人对着干?
邱莹莹想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写完后,她把它折好,封进一个小竹筒里,叫来阿吉。
“把这封信送到抚远侯府上去。一定要当面交给沈侯爷的人。若是路上碰到有人拦,就说是邱家给侯府送节礼的回帖。听明白了吗?”
阿吉接过竹筒,小心藏进怀里:“小的明白。邱小姐放心。”
阿吉走后,邱莹莹又把张虎叫来,问清了府中现有的侍卫人数和弓箭刀剑的储备。张虎一一报了,说王爷走前已经下令把库房里的兵器都发下去了,府中上下能上阵的青壮约有二十余人,加上他手下的亲卫,守个把月不成问题。
邱莹莹点了点头,心里稍稍有了些底。
这一等,就从白天等到了黑夜。
宫里的消息像被一堵厚墙彻底隔断了。没有内侍来传话,没有侍卫回来报信,连平日里最灵通的宋姑姑都打听不到只言片语。邱莹莹派出去的三拨人,除了阿吉还没回来,另外两拨都在离宫门不远的街口被拦了下来,说是“宫禁加严,闲人不得靠近”。
邱莹莹站在望楼上,望着皇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金色。可那些光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厉溪延心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只是那时候,她只想逃。现在,她却恨不得自己能飞进宫墙去,站到他身边。
夜深了。小满端来一碗粥,邱莹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没有胃口。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
子时刚过,阿吉终于回来了。他满身是汗,脸跑得通红,把一封沈行知的亲笔信交到了邱莹莹手上。
邱莹莹拆开信,就着烛光快速读了一遍。沈行知在信中说,厉溪延已被安排在宫中留宿,女帝虽有病在身,但并未下任何对厉溪延不利的旨意。只是宫中被慕容家渗透得厉害,好些要害位置都换了人。他正在联络几名忠心的老臣,天亮后会再想办法入宫。
信的最后,沈行知写了一句:“若明日申时前再无消息,我亲自带人闯宫。”
邱莹莹看完,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舌舔上来,纸页化为灰烬,飘落在香炉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她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方寸之地,等厉溪延和沈行知把外面的局一点一点破开。
天快亮时,邱莹莹正靠在书斋里的椅子上浅眠,忽然被一阵猛烈的拍门声惊醒。她猛地睁眼,听见前院方向传来张虎的怒喝和刀剑出鞘的声响。
邱莹莹披上外衣就往外跑。到了前门,只见阿吉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两个蒙面黑衣人正跟张虎缠斗在一起。府门外火把通明,隐约可见更多黑影在巷中攒动。
张虎一刀逼退一个刺客,回头吼道:“邱小姐!快回去!这些人不是冲王府来的,是冲你!”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冲她来的?
也就是说,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杀不了厉溪延,就杀她。只要她死了,厉溪延在宫里就会被扣上“丧妻失据”的帽子,甚至可能因此被彻底拖垮。
好毒的计。
邱莹莹没有逃。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那些黑衣人既然能突破张虎布在巷口的暗哨冲进来,就说明今晚来的人,远比她想象中更多、更凶。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张虎喊道:“别管我!守住前门!他们要的是活口,不会轻易杀我!”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赌。她在赌,赌对方还想用她来要挟厉溪延,赌他们不会直接一刀抹了她的脖子。
果然,那些黑衣人听了这话,攻势竟滞了一瞬。张虎抓住机会,一刀砍翻一个。另一个见势不妙,怪叫一声,带人朝后巷撤去。
阿吉躺在血泊里,已经没了声息。邱莹莹跑过去,蹲下身一探鼻息,眼眶顿时红了。这个傻小子,才十五六岁,替她送信、跑腿,连顿好饭都没吃过。现在为了护住她送来的那封回信,把命都搭上了。
邱莹莹强忍住泪,回头对张虎道:“厚葬阿吉。告诉他家里人,他是为王府死的,王府养他们一辈子。”
张虎铁塔似的汉子,也红了眼,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又有一拨人到了。这次不是刺客,是京兆府的人。领头的还是那个獐头鼠目的中年文官,只是这回他身后跟了足足几十名带刀差役。
那文官举着搜查令,皮笑肉不笑:“邱姑娘,下官奉命搜查。王爷不在,这府里便是您主事。下官劝您还是不要阻拦的好。”
邱莹莹看着他,心像掉进了冰窟里。前有刺客,后有官差,这分明是一环套一环。对方算准了厉溪延不在,要趁这机会把邱莹莹和整座王府碾成齑粉。
她紧紧攥着袖中的乌木牌,指尖深陷进掌心。
“你们要搜,可以。”邱莹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若搜不出东西来,今日这笔账,我会替王爷一一记下。”
那文官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邱姑娘请便。来人!给我进去搜!”
邱莹莹没有再拦。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差役如狼似虎地涌入王府。张虎等亲卫手按刀柄,怒目而视,却因邱莹莹的眼神而强自按捺。
邱莹莹站在阶前,晨风吹起她的衣摆。她抬头望向皇城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厉溪延,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否则,这京城的天,就真的要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