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说什么!?”梅萨利娜连问了两遍,“他什么时候重新撰写了遗嘱?!”
“就在小阿格里皮娜和尼禄回到罗马后不久,他没有告诉你吗?如此之重要的事情?我知道他已经将新的遗嘱放进了维斯塔的神殿里。”
“他们没告诉我!”
盖乌斯微微垂下眼睛,没有去问他们是谁,谁都知道,作为皇帝的奴隶,他身边的那群秘书官,从来就是谁能够得皇帝的欢心就会偏向于谁,在小阿格里皮娜与尼禄出现之前,梅萨利娜可以说是克劳狄乌斯唯一能够看得见的珍宝,他把它紧紧地抓在手里,哪怕她身上的尖刺刺得他鲜血淋漓也不愿意放开。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奴隶们确实将她当做女主人般地侍奉着,向她泄露一些皇帝身边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现在么……他们背叛了梅萨利娜,导致她对此一无所知。
盖乌斯靠近她,让她看清自己眼中的怜悯,“你还在对皇帝的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你应当知道修改遗嘱意味着什么吧?”
梅萨利娜当然知道。
罗马精英阶层的遗嘱是不断更新的。
以凯撒做例子,他早先的遗嘱中甚至将自己的女婿兼敌人庞培列入继承人行列,而奥古斯都(屋大维)被列入继承人行列也不过是在他死前一年的遗嘱里才有的,他还不是唯一继承人,而是主要继承人,和他一起并列的还有另外两个凯撒的外甥……
不仅如此,他还指定了一个监护人,为他可能存在的遗腹子……
而他还按照精英遗嘱的标准,制定了第一级继承人,第二级继承人……第二级继承人就是,如果第一级继承人拒绝继承,第二继承人就可以继承,那时候作为非法定的外部继承人,奥古斯都完全可以拒绝继承,但之后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皇帝就更是别说了,一旦他需要长时间的离开罗马,又或者是御驾亲征,元老院的议员们就会要求他写下一份遗嘱,放在维斯塔的神殿里。
维斯塔的贞女们除了守护灶火、制作圣盐——就是掺杂了香料、盐的小麦粉——尼禄在向马尔斯以及朱庇特献祭时洒在祭品头上的就是这个,就是为罗马人保存遗嘱。
当然多数人缴纳不起保存费用,能够这么做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
“你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情?”
“不少人都知道,唯一不知道的是您,皇后,皇帝显然有意隐瞒着你,这有点不太寻常是吧?您是否已经意识到了他背着您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呢?”
“他不可能这么对我!布列塔尼库斯是他的亲生儿子!”
“我是个男人,梅萨利娜,我可以直截了当的告诉你,当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的时候,他就会爱屋及乌的爱上她的子女,儿子也好,女儿也罢,只要看他将那个鸠占鹊巢的家伙放在哪里,就能知道他对那个女人的爱意有多么浓厚,对自己的妻子和原先的儿子是又有多么的残酷。
爱情犹如烈火焚毁一切。
但它熄灭之后,留下的只是无用的渣滓。
克劳狄乌斯,你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多情的人,他是如何纵容你的,你最清楚不过,现在只不过是从你身上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他原本便对小阿格里皮娜充满了怜悯,现在为她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
“他是小阿格里皮娜的叔叔!”
“他还是你的表舅呢。虽然你们的关系确实远了点,但一个皇帝要做什么,难道还会被他人牵制吗?
卡利古拉当初还不是将他的亲妹妹德鲁西拉当做他的王后,以及女神对待。
如果不是他死了,德鲁西拉的雕像早已取代了朱尔图纳女神矗立在了大浴场前的广场上。
你等着他去死,但他在死前,哪怕他只剩下了半天的寿命,他都能够重新撰写一份遗嘱,在公证人的见证下存入维斯塔的神殿。
至于这里面写了什么……你应当知道他原先的那份遗嘱上写的是什么?毫无疑问,你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将会继承他所有的一切。但现在这份遗嘱,你觉得里面会是什么呢?”
“不,不,他是不会背叛我的,他需要我!”
“怎么可能有一个皇帝依赖皇后?真正无法离开克劳狄乌斯的是梅萨利娜,而不是克劳狄乌斯离不开梅萨利娜。
看来你依然抱有幻想。这样吧,我的爱人,我的皇后,我愿意去为你冒一次险。”
“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梅萨利娜,有人设了陷阱,要将你和你的孩子置于无形的深渊之中,我需要率先跳进那深坑中为你探查前方的危机,我要去维斯塔神殿,把那份遗嘱偷出来,让你看一看,好让你变得清醒。”
“你疯了吗?”
“啊,当然,我一直为你而疯狂。”
“你会死的。”
“我该怎么说你呢?我的毒药,你先是不相信我对你的忠诚,现在又在质疑我的能力。我是家族中的太阳,是阿波罗眷顾的后裔,他赐予了我俊美的颜容和强壮的体魄,我会谨慎行事,穿上奴隶的衣服,用碳灰遮盖我的金发。
梅萨利娜,我会为你毫无畏惧的去触怒维斯塔女神,只求你能够从克劳狄乌斯为你营造的幻梦中醒来,与我一起面对那随时可能逼临的阴霾。”
梅萨利娜不信任的看着他,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颤抖着嘴唇,答应了情人的所请。
“好吧。但如果你被发现或者是更遭被抓住了,我也会尽力去援救你的。”
盖乌斯在心中发笑,他才不相信梅萨利娜呢。到那个时候,梅萨利娜不将所有的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他都可以向维纳斯发誓自己对梅萨利娜绝对一心一意。
他隐藏起唇边的笑容,做出一副坚决的姿态,给了梅萨利娜最后一个吻,便离开了皇后的宫殿。
他的动作很快,或者说,他早有准备。
确实如他所说,他回到家中后,便换过了奴隶的衣服——也就是一件黑褐色的粗麻短袍,换下凉鞋,穿上翻毛短靴,在身上披上了同样粗粝的羊毛斗篷,并且将斗篷的衣角拉起来盖住自己的脸。
这时候夜幕低垂,但罗马人的一天还未完全结束,要再等上一两个小时醉醺醺的宾客们才会从主人的餐会中散去,坐上抬轿,或者是骑上马回家。
这个时候,传信的奴隶在街道上跑来跑去,并不叫人奇怪,只要他不要正面撞上守夜人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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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西亚?图西亚?你看好灶火,我去拿些新的燃料。”小贞女被大贞女(同大祭司)一叫,连忙抬起头来,长久的盯着灶火,人很容易陷入恍惚失神的状态,尤其对于孩子们来说,很有可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随时随地的睡着。
她连忙跳了起来,站的笔直:“您去吧,我会在这里好好看着的。”
她正是在那场事故中有幸目睹了一场美景的小贞女。
她六岁被选入维斯塔神殿,迄今为止也不过十二岁,因为容貌秀美,声音甜美而很得那些年长贞女的喜欢——除了有时候会过于跳脱之外,做起事情来已经是有条有理,干净漂亮。
她尤其得圣驴长耳朵的喜欢,喂养,清洗长耳朵最多的也是她,这也是为什么在面对两个陌生的裸身男子时,她依然敢冲出去拽住长耳朵的原因。
不过她还未到正式侍奉维斯塔女神的年纪,维斯塔的贞女将会经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在六岁到十岁的时候,被选中后来到维斯塔神庙,在这里接受那些前辈的教导,习惯在神殿中的生活。这个阶段需要十年。
十年后,她们会成为正式祭司,然后履行职责,也是十年。
最后的十年,她们需要去教导新的小贞女,在度过最后的十年后,贞女们就可以离开神殿,拥有自己的财产、公民权以及婚姻。
与人们想象的不同。维斯塔贞女被视作国家的象征,即便她们不再承担其职责,依然很受人们尊重,又有着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财产,愿意迎娶她们的人并不少。
不过有些贞女更习惯神殿的生活,那么她可以重新申请回到神殿侍奉维斯塔女神,这也是允许的。
而教导图西亚的便是神殿中身份最高的一位,除了大祭司长,她是贞洁庭院与维斯塔神殿中中身份最高,权力最大的人,在贞女与民众中的权威更是其他贞女远远无法相比的。
她的服役期也快满了,明年的二月,她就可以离开维斯塔神殿,回到尘世中去做一个普通而幸福的女性了。
图西亚隐隐约约听她说起过今后的生活,这或许只是一个想象,但她说的绘声绘色,仿佛它已经存在了似的。
图西亚小小的心中也在想,神殿外是否正有一个忠诚的爱侣正在等着自己呢,他会是什么样子,年轻吗,强壮吗,英俊吗?会和之前驾驭着风鹰降落在贞洁庭院中的那个年轻人那样,因为赤裸而露出窘迫的神色吗?
她见过那些离开了神殿又回来的维斯塔贞女,她们过着平静朴素的日子,但比起她们的同龄人,她们更像是一块烧透的木炭,干涩而苍白。
而大贞女谈起未来时的红润,眼中的闪亮,让小贞女图西亚对最后的二十年不再那么恐惧,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希望。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大贞女拿燃料的时间格外的长,图西亚伸出手去,拿起铁条,想要拨动开始发脆的木炭,好让灶火燃烧得更旺盛一些。
“蓬!”
铁条还在半空,火盆里却突然腾起了一团绚丽的火焰,图西亚差一点被烧着,吓了一跳,慌忙缩回手去。
“是……是女神……是维斯塔女神,是……是您吗?”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火焰回落,没有给她任何回答,图西亚也不由得嘲笑自己心生妄念。
维斯塔女神是炉灶和家庭的守护神,是众神的长姐,神王朱庇特的辅助者,为他匡扶整个家庭的秩序。
但她生性缄默,只愿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极少参与到众神事务中。因此即便是在黄金时代,她也很少会直接降下神谕,又或者是以化身行走人间。
维斯塔女神虽然拒绝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而是与人类共处在喧嚣的尘世,但确实更符合人们对于女神的想象,她的神像也要比维纳斯、朱诺、密涅瓦的更沉静,更端庄,她是古老的女神,但在罗马人的想象中,她却更像是一个妻子。
一个好妻子,从不关心权力、财富与战争,只专心致志于她的厨房。
那么大贞女是否真的去拿燃料了呢?
不,她说谎了,她匆忙从燃烧着圣火的圆顶神殿中来到庭院,举目四望,但除了皎洁的月光之外,她没有看到一点与平常不同的痕迹。
而就在她从失望变得焦灼的时候,从柱子的阴影中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大贞女一见他,便狂喜地想要扑过去,那个人却竖起手掌做了一个“禁止”的手势,“别过来,别让我玷污了你的纯洁。”
大贞女站住了,她的脸上有惊,有忧,有喜又带着隐约的不甘。
她站在原地喃喃道,“我多想吻你的唇呀,我多想拥抱你呀,我的爱人。”
“很快,很快。”男人漫不经心地安慰道,即便身在维斯塔神殿,一旦被发现,必然会被捆绑在罗马大广场上,当着民众以及元老、皇帝的面被活活鞭笞而死,他也依然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不过他望着大贞女的时候,眼中的情意仿佛多的要溢出来,更是浓厚的如同蜂蜜,他虽然阻止了大贞女的靠近,却虔诚地单膝跪下,俯身亲吻了她的影子,“这就足够了。哪怕只是影子,我也如同尝到了玫瑰的芬芳,泉水的清澈,火焰的温柔。我不愿意玷污您,在您走出神殿之前。”
“盖……”大贞女才发出了一个音节就立即蒙住了自己的嘴,她与她的恋人发过誓,在他卸除维斯塔女祭司的义务之前,要控制好双方的情意,不做亲密的接触,也不泄露对方的姓名,因此她无愧于心。
即便面对维斯塔女神的神像,她依然可以说自己是纯洁的。
他们甚至不曾碰触过彼此的手指,就连说话也相隔着一个遥远的距离,只能让彼此的影子交错在一起。
大贞女贪婪的看着他,哪怕已经发过誓,等二月她就能从维斯塔神殿中卸任,回到家中,她还是无时不刻都在思念他。
他们已经约定好了,等她回家,他立即向他的家族提出要与他结婚,他们都想好了,要在哪里居住,要有几个孩子,甚至连孩子的婚事和将来都已经畅想过了。
正是有着这份依仗和许诺,她才敢做出这样大不韪的事情。
大贞女抓紧了披着身上的“帕拉”,这是已婚女性的装扮,穿上它就意味着她们以处子之身嫁给了维斯塔女神,要为她守贞,她一边安慰着自己确实不曾越雷池一步,一边捏着一个青铜圆筒,把它抽出来放在了地上,然后慢慢的向后退了几步。
每一步她都走得很慢。
她期待一下盖乌斯能够在此时走上来,与她更近一些,但盖乌斯非常耐心,等她退出了一段距离后,才上前捡起了那个圆筒,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大贞女还未从自己的臆想中醒来,他就已经强行拧开了圆筒,抽出了里面涂抹着朱砂,并且有着蜡封的莎草纸,这就是克劳狄乌斯最新留在维斯塔神殿中的遗嘱。
他匆匆借着月光,瞥了一眼,发现里面的内容并不完全如他所想的那样,克劳狄乌斯终究还是没发疯,但他很快便在第二继承人的行列中,看到了尼禄的名字,这就足够了。
克劳狄乌斯是否曾经想过,他在遗书中将布列塔尼库斯列为他的第一继承人,尼禄为第二继承人的这种做法,会促使布列塔尼库斯迅速地消失呢。
他或许想到了,但无论是站在他的立场,还是站在罗马的立场,甚至作为证人的元老院议员也会支持他这么做。毕竟人有旦夕祸福,谁也不能确定一个少年人就能够活到他承担起责任的那一刻,没看尼禄下面也有一大串的名字吗?
他迅速地将莎草纸卷起,塞回青铜圆筒里,盖好盖子。
大贞女看着他把青铜圆管塞回到自己的衣襟中,不由得向前走了一步,叫了一声。
“别担心,”盖乌斯敷衍地说道,“一般来说写好的遗嘱不会被轻易取出打开。除非这个遗嘱被新遗嘱更替,或是到了需要执行的时刻。”
“但有些时候,大祭司长也会来视察,说不定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一旦他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是空的那就麻烦了。”
盖乌斯再次保证:“我就是拿去给我的父亲看一眼,你知道我们的家族曾经昌盛过,但现在大不如前,我们只是想要在将来的继承人身上先行投资一笔,这对于你来说也是有好处的,不是吗?
毕竟你也会是我们这个家族的人。”
他的话让大贞女抬起的手又缓缓垂落了下来。是啊,她只不过作为这个家族中的妻子和将来的母亲,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尽点力罢了。
“那么你确定可以在明晚拿回来?”
“我确定,放心吧,不会有人发现的,大祭司长,皇帝克劳狄乌斯最近正在忙着处理奥斯提亚港口的事情,不会在这个时候巡视任何一座神殿的,就算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我的父亲,他总有办法将它完好无缺的送回来,你就安心吧。”
看着盖乌斯就要离去,大贞女忍不住向前了一步,“等一下,盖乌斯!”她想要向他索求一个吻,这固然有碍于她的贞洁,但那又如何呢?
只要再等两个月,她就可以和他结婚了,她已经尽心尽力的服侍了维斯塔女神三十年,女神总该给她这点怜悯和宽容,但还没等他提出他的要求,就听到神殿中发生了一声小小的惊呼,随后用头巾掩着嘴唇的小贞女便神色仓皇,匆匆忙忙的跑了出来。
“大贞女!”她叫道:“火!圣火灭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