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张野盘腿坐在西屋床上调息,三清铃搁在枕边,王叔躺在另一侧,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风声渐起,村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大约子时刚过,枕边的三清铃轻轻震颤了一下。
张野倏然睁眼。
“来了?”王叔立刻坐起身,手已经摸到了桃木剑。
张野点了点头,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青灰色的浓雾再次从后山方向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村道。隐约的脚步声隔着雾气传来。
“白天我让建军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有几户人家没听劝,没撒那些东西。”
张野沉默片刻,只说了六个字:“好言难劝找死鬼。”
二人没有出门,张野犯不着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贸然去跟一群阴兵斗法!
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整支队伍从村口缓缓穿过...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村中便炸开了锅。
五户人家,一夜之间死了九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是魂魄被勾走的模样,面色青灰,双目紧闭,呼吸全无,身体冰凉,和之前那些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全村震动。
那几户没听劝的人家哭天抢地,悔的肠子都青了,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人死不能复生。
张野和王叔赶到现场看了一圈,死者魂魄已经被阴兵带走,肉身尚在,但三魂七魄尽失,回天乏术。
就在这时,一阵尖厉的骂声从人群外传来。
“装神弄鬼!谁知道不是你们搞的鬼!”
人群分开,那个尖酸女人挤了进来。她居然还活着,昨夜她也没在门前撒任何东西,却安然无恙。
女人三角眼瞪得溜圆,指着张野的鼻子:“我家没撒那些东西也没事,肯定是你俩和那些鬼东西串通好了!不听你们话的就死,听了的就没事,这不是你们搞的把戏是什么?我这就报警,让警察来查!”
周围村民面面相觑,有人动摇了。确实,她家怎么也没事?
张野冷冷看着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你觉得怎么都行。现在就可以报警,看看警察能不能查出魂魄是怎么没的。但丑话说在前头,今晚阴兵还会来。你若再来闹,出了事别怪我。”
“你威胁我?”女人嗓门更大了,“法治社会你还敢威胁人?我倒要看看,能把我怎么样!”
张野冷声道:“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但是如果你继续追着我骂,我绝对会先报警,告你诽谤!让你好好吃几天牢饭!”
一听这话,几个和她关系近的村民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她见状气势弱了许多,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王建军叹了口气:“她男人当年确实是在后山失踪的,她恨王叔一家恨了这么多年,怕是听不进任何话。”
“由她去。”张野面无表情,“命是她自己的。”
当晚,浓雾如期而至。
全村其他人都老老实实按照张野说的,在房子周围撒了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腥涩气味,难闻,却能阻隔阴气。
只有那女人一家,门前干干净净。
夜半子时,阴兵再次过境。
女人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咚。
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像是有人用指节叩击木门。
她翻了个身,想当作没听见,可那敲门声不依不饶,一声接着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女人心里发毛,裹紧被子,死死盯着房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丈夫死得早,孩子在外打工,孤零零的,连个做伴的都没有。
敲门声停了。
她刚松一口气,紧接着,门缝底下开始渗进雾气,青灰色的雾气像有生命一样,顺着门缝往屋里钻,转瞬便漫过了脚背。
屋里的温度骤降,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女人浑身发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下床去顶门,可双腿软得像棉花,根本使不上力。
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踏踏踏踏,从村口一路过来,停在了她家门外。
甲胄摩擦的声响清晰可闻,近在咫尺。
接着,她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而是很多个人,低沉、压抑、从四面八方传来,透过窗户,她看见外面影影绰绰站满了人影,排着队,静静等候。
门闩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滑开。
“不...不...”女人终于挤出一丝声音,眼泪夺眶而出。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排阴兵,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黑气,他们手中持着锈蚀的兵刃,静静地看着屋内的女人。
女人瘫在床上,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她想逃,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名阴兵迈步走进屋内。
那阴兵走到床前,伸出手,抓向女人的额头。
“我撒!我撒!我明天就撒!求求你们放过我!”女人崩溃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白天叫嚣的半分凶悍。
可阴兵没有半点停顿,黑雾触碰到她眉心的瞬间,女人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涣散。
她看见自己的魂魄从身体里被一点点抽离,拖向门外,她想挣扎,想抓住什么,可魂魄和肉身之间却越来越远。
随后,女人的魂魄被纳入阴兵队列,茫然地跟在队伍末尾,面无表情地离开。
床上,她的肉身静静躺着,面色青灰,再无半点生机。
第二天一早,女人的死讯传遍了全村。
这一次,没有人再怀疑,没有人再骂街,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按照张野说的做了,连一丝侥幸心理都不敢有。
张野站在王建军家的院子里,望着后山的方向。
“今晚,我们出去。”他对王叔说,“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得抓一只阴兵回来,问清楚。”
王叔握紧了桃木剑:“怎么抓?”
“不难,”张野道:“王叔你去用白面捏个面人,给它套上活人穿的衣服,最好是刚刚从身上换下来的,做好之后拿给我。”
“建军叔,今天晚上,得辛苦你一下。”
王建军吞了口唾沫,“你...你说。”
张野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不会让你有事的,等那群阴兵到了,你出去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王建军一听,人都麻了,“这...这我出去,不是也要被勾走吗?”
张野笑道:“我会给你两道符,保管它们带不走的你魂,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它们伤害不到你的,我跟王叔要捉一只阴兵,无法抽身,所以这个事情只能让你来做,如果不尽快解决这事,就算门前撒再多的法药也无济于事,它们找不到新魂,就会强行闯入家里拘魂。”
“确定没事吗?”王建军一听,虽然吓得脸有些惨白,但心里已经松动了。
“我说没事,就一定没事,你只需要...”
王建军听完,犹豫了一阵,咬牙道:“行!我听你的!”
窗外,后山的雾气又开始升腾了。
入夜,青灰浓雾比前两日来得更急,雾浪贴着村道墙根翻涌,寒气顺着门窗缝隙往屋里钻,屋内灯光忽明忽暗,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缩在一起浑身抖个不停。
王建军蹲在院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张野给他的两道符箓,手心全是冷汗,指关节捏得发白,时不时抬头望向村口方向,耳朵竖得老高,喉咙不停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张道长...”他声音发颤,回头看向西屋门口站着的张野,“你说,它们真不会把我魂勾走吧?我娃还小,老娘还需要照顾...”
张野闻言头也不抬:“符贴在心口,金光护体,它们伤不了你,记住,你只管出门大吼一声,吸引阴兵注意,然后往村东头跑,别回头,别停步,它们追你的时候,我跟王叔才好动手。”
“跑多快?”王建军咽了口唾沫。
“能跑多快跑多快。”张野安抚道,“放心,金光不破,你死不了。”
王建军苦笑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符,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今年五十多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见过这种阵仗?
王叔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面人,白面捏的,约莫半尺高,五官模糊,身上套着一件王建军刚换下来的旧夹克。他看了一眼王建军,低声道:“建军,委屈你了,等这件事了了,我请你喝酒。”
“喝个屁...”王建军嘟囔了一句,把符箓贴进胸口内衣上,又摸了摸,确认贴牢了,才慢慢站起身。
子时刚过。
三清铃骤然一震,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响。
张野眸光一凝:“来了。”
窗外,整齐的脚步声隔着浓雾传来,踏踏踏踏,由远及近。甲胄摩擦的声响夹杂其中,冰冷刺骨的气息顺着雾气漫过整个村子。
王建军浑身一哆嗦,双腿开始发抖,膝盖骨打战,差点没站住,他死死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才勉强稳住身体。
“去吧,只有你吸引住它们大部队,我们才好捉一只回来审问,完了还得把它放回去,如果被发现一切就前功尽弃了。”张野低声道。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出院门,他站在村道中央,回头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张野和王叔已经贴着隐气符,隐在路两边的阴影里,看不见人影。
他转过头,面对着浓雾涌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来啊!老子在这儿!”
这一声可谓石破天惊,声音在死寂的村子里回荡,格外刺耳。
浓雾中,脚步声骤然一顿。
紧接着,影影绰绰的人影从雾气里浮现,朝王建军的方向追了过去,空洞的眼眶里幽光闪烁,锈蚀的兵刃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王建军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两条腿迈得飞快,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他一边跑一边大喊:“跑啊!快跑啊!”声音里带着哭腔,也不知道是在提醒别人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就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只阴兵稍微掉队,准备跟上大部队的时候,面前突然绷起一根穿着铜钱的红线,将其烫得身上冒出一阵黑烟,被弹飞出去。
张野猛地从阴影中跃出,手中一道定魂符凌空拍出!
符纸贴在阴兵额头,那阴兵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凝固。
王叔抱着面人从另一侧冲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阴兵跟前,将面人往阴兵身上一按,张野掐诀念咒,口中诵道:“三魂归位,七魄附形,阴阳有路,附此肉身!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阴兵的魂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逼入面人之中,面人表面泛起一层灰黑色的光,五官瞬间清晰了几分,手脚也开始微微抽动。
王叔捡起地上的铜钱红绳,三下五除二将面人捆了个结实,又在面人胸口用朱砂画了一道八卦符印。
“搞定。”他长舒一口气,将面人抱起来。
王建军早就跑出十几丈远了,身后跟着一大群阴兵,密密麻麻紧追不舍,两条腿像装了风火轮一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
一只阴兵抬手,弓弦响,一支灰黑色的箭矢破空射向王建军后心!
“铮!!!”
箭矢撞在他后背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贴在心口的符箓金光一闪,箭矢被弹飞,落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
王建军吓得一激灵,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箭没射进去,胆子顿时壮了几分,跑得更快了。
又一支长矛掷来,同样被金光弹开。
村里那些躲在屋里的人听见外面王建军鬼哭狼嚎的喊声,还有整齐的踏踏声,心里都咯噔一下,完了,王建军这下死定了,这神经病,大半夜不在家里待着,跑出去溜阴兵玩儿?特么是喝假酒了吧!
可等了半天,喊声还在,而且越跑越远,阴兵的脚步声也跟着远去了。
张野和王叔抱着面人回到王建军家,关好院门,张野取出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方位钉在院门和窗台上,又掐诀念咒布了一道简易结界,铜钱落地,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整个屋子罩在其中。
“抓紧时间审问!王叔,大刑伺候!”
“嘿嘿,收到!”
王叔拿起提前折的一根柳条,狠狠抽在面人身上,面人顿时冒起一层黑烟,里面传来一阵痛苦的嚎叫。
柳条能伤魂,打在鬼物身上,绝对能让其痛不欲生!
至于为什么柳条能抽鬼,主要是因为柳树的癸水之气,至阴至柔,但柳枝本身又有驱邪之能。
民间有清明插柳辟邪的说法,道门里柳条更是常用的法器,鬼物属阴,柳条亦属阴,但柳条承载的是天地间清灵之气,阴中之清,正好克制阴中之浊,鬼物被柳条抽打,如同被烈火灼烧,痛入魂髓。
至于为什么用面人,一来面人可以暂时当做容器,保证它的魂体能够感到痛楚,却不至于直接被抽散,二来,面人是阳食,带着人间阳气,等它从面人之中出去,辅以咒法,能够令其意识模糊,记不清今晚上发生的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