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头顶是蚊帐。
发黄的蚊帐,顶上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针脚很密——那是母亲的手艺。蚊帐外一点微光,天还没亮透。竹子席凉丝丝地贴着后背,竹片被人睡得发亮,有一股淡淡的、混着汗味的竹子清香。
公鸡在叫。第二遍。
灶间传来风箱的声音,呼——嗒,呼——嗒,节奏很稳,还有柴火的噼啪声,和一样铁器碰锅沿的轻响。稀饭的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一点咸菜的酸。
陶爱民躺着,一动不动。
他先动了动手指。手指很灵活,不疼。他又动了动脚趾。脚趾也在。左脚的五根脚趾,一根不少,一样长长地、完完整整地都在。
那只脚在三个月前刚被截掉第三根脚趾。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晨光里,那是一只十八岁的手:骨节还没长开,虎口有薄茧,是握笔和割稻子磨出来的。没有老年斑,没有针眼,没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他盯着这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很清晰的、火辣辣的、年轻人才有的那种疼。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蚊帐。三斗桌,竹椅子,墙上钉着一本挂历——1990年,6月,画的是一塘荷花。桌角压着一张纸,白底红字,边角很新。
准考证。
姓名:陶爱民。考点:清源县红旗中学。考试时间:1990年6月7日至9日。
今天是6月6日。
高考,明天开始。
陶爱民坐在竹子席上,把那张准考证拿起来,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纸上的铅字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像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弯下腰,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母亲的手艺,枕套上有皂角的味。
他在那股皂角味里躺了十分钟。十分钟里,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夯。他没有哭出声。五十五岁的身体里那个病残的老头在哭,十八岁的身体把他摁住了。
十分钟后,他坐起来,开始盘点。
这不是梦。梦里掐大腿不疼,梦里闻不出荞麦皮的皂角味,梦里的稀饭不香。他回来了。从2027年10月17日夜里的塑料布上,回到了1990年6月6日凌晨的这张竹子席上。
中间隔着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里,他考砸过一次数学,复读了一年,糊里糊涂读了大学;他赶上过国库券、认购证、老八股,又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漏光;他进了县委办公室,给领导写了七年材料;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副科、正科、副处、正处、副厅、正厅、副部、正部——每一步他都记得是哪一年,穿了什么衣服,在哪个会场,跟谁握的手。
他也记得自己是哪一年开始收钱的。1995年,两万块,装在一条中华烟里。那天晚上他把钱塞进床底,一夜没睡,第二天照常上班。第三个月,他就习惯了。
再往后的事,不用回忆,就长在身上:法槌那一声,牢房墙皮的味道,狱警喊他编号的声音,还有周长贵抱着门框时,那声朝着天上喊的“老天爷啊“。
厨房的风箱声停了一下,又接着响起来。
陶爱民把准考证放回桌角,用一只钢笔帽压住。他赤脚下床,走到三斗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那里有一个铁皮饼干盒。他记得这个盒子,前世的这个盒子里,装着全家的存折、粮本、父亲的工资条,和母亲攒了半辈子的一对银镯子。
盒子还在。存折也在。
他翻开存折,就着窗口的光看。最后一行,1990年5月26日,结余:137.60元。
一百三十七块六。
这就是陶家在1990年6月的全部家底。红星机械厂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棉纺织厂上个月扣了互助金。屋里还有三百来斤稻谷、一头留着过年的猪、一对不能动的镯子,和明天就要高考的一个儿子。
陶爱民合上存折,把它放回饼干盒,把饼干盒放回抽屉,把抽屉推上。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开始做第二步:稳住。
心不能乱。他见过太多人一夜暴富之后三年败光,也见过太多人身处高位之后一夜发疯。他自己在2020年9月被留置的那个凌晨,就是靠着在心里一条一条默背《刑事诉讼法》,才没有瘫在椅子上。人这一生真正靠得住的,不是运气,是遇到大事的时候,心里那套压舱的东西。
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又从床头的书包里翻出一个作业本,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明天的事:一、准考证、两支钢笔、垫板、墨水。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负号。三、别太快,检查两遍。
写完,他看着第三行,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四、考完再说别的。
前世就是这一天晚上,他失眠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下午数学考砸了。错的不是不会——是最后一道大题,他把一个负号抄丢了,丢了七分。就那七分,他从重点线掉了下来。父亲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去信用社贷了八十块钱,给他交复读班的学费。
这一世,那七分,他要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爱民——起来了没?饭好了。“
母亲的声音从灶间飘进来,带着永远操不完的心事,“卧了鸡蛋的,趁热。“
“来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低头清了清嗓子,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然后拉开房门。
灶间的热气扑出来。杨世玲站在灶台边,三十七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脸上。她刚下夜班,眼睛下面两团青,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一碗稀饭,两个卧鸡蛋,一小碟切得细细的萝卜咸菜。
“你爸上早班走了,“她把碗推过来,“走前交代,让你别熬夜。我说他,儿子明天考试,他倒好,凌晨五点半就撵着厂里班车走了,家里的事一句话没撂。“
陶爱民坐下,喝了一口稀饭。
米的味道。新米的味道。
他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把那个卧鸡蛋夹开,蛋黄溏心的,正好。
“妈,你也吃。“他把另一个鸡蛋往母亲碗里拨。
“我不吃那个,“杨世玲把鸡蛋拨回来,“厂里食堂中午有。你吃,考前提神。……别怕啊,考不上也不要紧,你爸说了,实在不行复读一年,家里的钱……“
“妈。“他打断了,“我吃完了就去看考场。您睡一觉,夜班下来不能熬。“
杨世玲看着儿子。十八岁的儿子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坐得直了,说话稳了,连喝稀饭都不出声了。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儿子好像一下子大了十岁,轮不到她说了。
“去吧。“她最后只说,“早点回来。“
陶爱民出了门,站在院子里。
六月的早晨,天刚放亮。院角的猪圈里那头猪哼了两声,墙头外的水田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白鹭一只一只地落下去。远处,红旗山的轮廓从雾里露出来。
他认得这里的一切。陶家湾,红旗镇,清源县,汉丰市。他后来去了临江,去了北京开会,去了香港招商,去了十几个国家考察。他人生的原点,是这十几步见方的一个院子。
屋里,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轻轻响着。里屋的门没关严,他路过的时候,听见母亲压低了的、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她是在跟谁商量,其实屋里没有别人:
“……他爸说猪还没肥,卖了亏六十块……亏就亏吧……要不,把我那对镯子……“
陶爱民站住了。
他站在门口,听着母亲一个人在灶间算账,算一头猪亏六十块要不要卖,算一对镯子能当几个钱,算来算去,为了儿子九月开学的学费。
三十七年后,这个人会在电视机前看儿子宣誓就职省长的直播,看完只说一句:当官了别忘了咱家也是排队买过便宜米的。
他抬手把门帘轻轻放下,转身出了院子。
先考试。
考完,再算钱。这一回,轮到他来算——给这个家算,给红旗镇算,给往后三十三年算。
蚊帐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一九九〇年六月六日,这一天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