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从报刊室半掩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梧桐花的甜腥味。
陶爱民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份报纸:《金融时报》《经济日报》《人民日报》。前两份是他自己订的,后一份是报刊室架子上取的。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一支圆珠笔,一个硬皮本,一行一行地抄。不是抄全文,是抄标题和关键段落。日期、版面、标题、核心数据。硬皮本用了大半,封面磨出了毛边。
报刊室的老先生戴着套袖,灰布的,袖口洗得发白。老先生每天八点开门,五点关门,中间除了翻报纸不干别的。陶爱民来了一个多月,两人渐渐熟了。
“小陶,今天又是头一个来的。“老先生把一摞新到的报纸放在他桌角。
“谢谢张老师。“
老先生不姓张,姓什么陶爱民至今没问过。但他发现叫“张老师“也好“李老师“也好,老先生都答应得自然。老年人不在乎这个,在乎的是有人陪他看报纸。
陶爱民翻开《金融时报》,目光停在第二版的一条消息上。
“财政部决定提高一九九一年国库券利率,三年期年利率由百分之十提高到百分之十四,五年期由百分之十一提高到百分之十四点五。“
他把这条消息抄下来。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百分之十四。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银行三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多少?百分之八点二八。国债比定期高了将近六个百分点。
这不是一点半点的差距。
他翻到《经济日报》第三版,有一篇关于国债流通市场的报道。上海、武汉、广州,几个试点城市的国债转让柜台开始活跃,价格在涨。有的柜台面值一百元的国库券,已经报到一百零五元。
陶爱民把硬皮本翻到前面几页,找到三月份抄的上海和临江国债柜台报价,对比了一下。
三月:面值一百,上海柜台报价一百零二,临江一百零一点五。
四月:上海一百零四,临江一百零三点二。
价差在缩小。但趋势一样——在涨。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操场上几个人在跑步,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一长一短。
国债市场刚放开流通,老百姓还不认这个。多数人手里的国库券,要么是单位摊派买的,要么是工资里扣的,拿到手就想脱手。卖的人多,买的人少,价格压得低。
但利率提上来了。
利率一提,新买的人就多了。买的人多了,价格往上走。再加上转让市场放开,流动性上来了,价格还会继续涨。
这个逻辑不复杂。复杂的是时间。
他面前的定期存单是今年三月存的,两万九千一百八十五元六角,一年期。到明年三月到期。如果现在提前支取,利息按活期算,只有百分之一点八。
他算了一下损失。按定期到期算,利息是两千四百一十七块多。提前支取,只能拿几十块利息。等于丢了两千三百多块。
两千三百多块,够他一年半的伙食费。
但他算的不是这个账。
如果拿这两万九千多块买国债,百分之十四的利率,加上价格差,到年底收益率可能超过百分之二十。提前支取损失的利息,两个月就能赚回来。
问题在于,他得确认趋势。
他又翻了几份报纸,找到一篇关于国债流通试点的分析文章,刊登在《经济研究》上。他没订这本杂志,但报刊室有。
“张老师,那本《经济研究》能借我看一下吗?第三期的。“
老先生从架子后面翻出来,递给他时多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一年级的,看这个?“
“看着玩。“
老先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陶爱民翻到那篇文章,是一篇关于国债流通市场定价机制的论文。作者用了一套数学模型,推导国债转让价格与利率、期限的关系。公式他不细看,他看结论。
结论里有一句话他画了线:“当国债利率显著高于同期银行存款利率时,转让市场将出现持续性价格上扬,直至利差收窄至合理区间。“
和他的判断一致。
他把文章的关键数据抄进硬皮本,合上杂志,还给了老先生。
“看完啦?“老先生接过杂志,“看懂了没有?“
“看懂了一半。“陶爱民说,“另一半得再去查查数据。“
老先生点点头。“做学问就得这样。我在这里看了二十年报纸,就服你们这些肯下功夫的学生。“
陶爱民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硬皮本收进书包,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报刊室——三排铁架子,架子上的报纸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叶子耷拉着。
这个房间,他太熟了。
粉尘的味道,报纸的油墨味,铁架子被翻动时的吱嘎声——这些气味和声响嵌在身体里,比任何记忆都深。他一走进报刊室,整个人就自动切换到另一种状态:安静、专注、每根神经都绷着但不外露。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油墨味,老纸张的碱味,窗外飘进来的梧桐花味道。
变了又没变。这个时代的报纸还带着铅字的墨味,油墨还没换成后来那种胶印的清淡味道。
他出了图书馆,往宿舍走。路上经过储蓄所,停了一下。
储蓄所的门是墨绿色的铁门,门框上刷着“人民储蓄为人民“的白漆,漆皮起了皮。透过玻璃看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营业员,在打毛衣。
他推门进去。
营业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毛衣塞进柜台下面。
“存钱还是取钱?“
“取。“陶爱民从口袋里掏出存单和身份证,放在柜台上,“定期,提前支取。“
营业员拿过存单看了一眼。“三月存的,一年期。这才一个多月就取?利息按活期算啊。“
“我知道。“
“损失不少呢。“营业员把提前支取申请单推过来,“你填一下。“
陶爱民拿起柜台上的圆珠笔。笔杆是红色的,笔帽上被咬出了牙印。
他在申请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陶爱民,三个字。
营业员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了几下,报了个数:“本金两万九千一百八十五元六角,利息按活期算,到今天是四十三块七毛八。合计两万九千二百二十九块三毛八。“
他点头。
营业员从柜台下面数出钱来。大票先数,一百的一叠,然后五十的,然后十块五块的,最后是零头。数了两遍,推过来。
“点点。“
陶爱民没点。把钱装进信封,塞进书包里。
营业员多看了他一眼。一个十八九岁的学生,取两万九千多块钱,面不改色。
“小伙子,你这是——“
“家里寄来的学费。“陶爱民说,“家里让取出来存到别的银行,说那边利息高一点。“
营业员“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出了储蓄所,他站在路边,看着对面街上的梧桐树。四月午后的阳光把树叶照得透亮,地上的光斑一块一块地晃。
两万九千多块钱。在信封里也就几毫米厚。
但在他心里,这笔钱已经开始生利息了。
他转身往学校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书包里的信封贴着后背,他能感觉到那叠纸的厚度——不厚,但沉。
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下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定期取出来了。下一步,买国债。
但不是今天。他得先去证券柜台看报价,对比上海和临江的差价,找一个合适的买入点。
急不得。
但也不能太慢。国债价格每周都在涨,晚一天进场,就多花一天的成本。
他迈步进了校门。身后的街道上,一辆公交车喘着粗气开过去,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烟。
灰烟里有股碱味。
他吸了一口,没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