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还没拉起来。
但门缝底下那道淡金色的光还在。李辞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帛书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点。不烫了。像在等什么。
张保罗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烟叼着,没点。他朝巷口另一头努了努下巴,那辆没有车牌的车还停在那。车窗一片漆黑,什么人影都看不见。
「它在看。」张保罗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李辞年转回头。门缝底下的光突然灭了。过了两秒,卷帘门哗啦啦往上卷。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上架着一副老花镜,身上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盘扣褂子。他看了李辞年一眼,又看了巷口那辆车一眼,转身往店里走。
「进来。」
白记古玩的店面和它的招牌一样破。货架上堆着落满灰的瓷瓶、铜镜、看不清字的老碑拓。空气里有股陈年樟木和旧纸混合的气味。李辞年注意到,那些灰是真的,每一层都是。这地方很久没人正经做生意了。
老白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把老花镜从头上拿下来戴上。他先看李辞年,再看张保罗。张保罗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你们是王波的朋友?」老白问。
「不是。」李辞年说,「他死了。终南山那个古墓里。珠子炸的时候。」
老白沉默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哀悼。是真的沉默。他把老花镜放在柜台上,用拇指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他欠我一条命。」老白说,「渭河边上。三年前。现在倒好,他死了,变成我欠他了。」
李辞年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诺基亚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通讯录页面还在亮。
老白看了一眼手机。
然后他摘下了老花镜。这次不是沉默。是僵住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电池仓。手指在诺基亚的logo上停了两秒。
「你在哪找到的?」
「终南山。那座墓里。」
老白把手机放回柜台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十二年了。」他说,「这部机子是我一个老伙计的。姓顾,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名,只知道姓顾。从孤儿院出来的。我派他跟着鬼手李一起下墓。鬼手李需要人手,我手头没有更合适的人了。」他顿了顿,「姓顾的没上来。鬼手李也没上来。我以为那墓把所有人都吞了。」
「里面还有什么?」老白看着手机。
「就这个。」李辞年指着手机,「还有鬼手李的名字,在通讯录里。」
老白抬头看李辞年。「你想问什么?」
「终南山那个墓。」李辞年说,「地址是你给的。谁让你给的?」
老白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搓了两圈。
「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说,「当时有个姓李的人来找我。手上有活儿,跟寻常盗墓的不一样。是你们这种。」他看了李辞年一眼,「身上带着东西的人。」
「叫什么?」
「鬼手李。」老白把烟叼在嘴上,「长生李家的。按他们的辈分排,应该是承字辈。他给了我一个墓的坐标,让我帮他找人手。他自己也下去了。后来就再没上来。」
李辞年把手机往前推了推。「这是他落下的。墓里就剩这个。」
老白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电池仓。他摇了摇头。「诺基亚N73。零六年的机子。电池还能亮,那墓里有东西在给这玩意儿供电。」
他把手机递还给李辞年。「里面的通讯录你看了吗?」
「看了。就一个联系人。」
「鬼手李。」老白点头,「他这人没什么朋友。但知道的多。长生李家二十四年前出过一件事——他们内部闹翻了。有人想把蛊术废了,有人要把蛊术做到极致。闹到最后,家都散了。」
「什么事?」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听鬼手李提过一句,变乱是从你们李家的『地』字辈开始的。有个叫李地元的,带着刚出生的儿子跑了。后来就没了消息。」
李辞年没有说话。
李地元。他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老白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干这行的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个时候,柜台角落里某件东西亮了。
莲花盏。巴掌大的青铜莲花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光的,暖的,淡金色,和帛书上的光一模一样。李辞年口袋里的帛书在同一瞬间热了起来。
老白也看见了。他看着那盏莲花灯,又看着李辞年。
「这东西是鬼手李的。」他说,「他找我帮忙那次,把这东西押在我这当信物。说时候到了,让我把它送人。你拿走吧。」
「为什么?」
「因为它认你。二十年没亮过。你今天刚走进来就亮了。这玩意儿不是给我的。」
李辞年把莲花盏拿起来。青铜是凉的,但那团光在掌心里是热的。像握着一颗很小的太阳。
然后巷口传来一声口哨。
张保罗吹的。两短一长。
「有人来了。」李辞年把莲花盏塞进口袋。
老白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四十几岁的人。他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条,塞进李辞年手里。
「城东八仙庵。找一个叫黄崇禧的道长。全真教的老头。他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谷神会从他那里拿不到东西,他比你硬。」
「你呢?」
「我?」老白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我是正经古玩店老板。」
他话音刚落,店里那扇后门已经被张保罗从外面推开了。张保罗手里还夹着那根没点的烟。「走了。」
李辞年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白已经坐回柜台后面,脸上又是那副倦容。莲花盏不在了。帛书不在了。
但柜台下面还有一丝淡金色的光从抽屉缝隙里漏出来。
谷神会的人从前门进来了。两个。穿便装。其中一个把手按在柜台上,声音不大,但压得整个店里的空气都在往下沉。
「刚才有人来过?」
「买古董的。」老白笑了笑,「没买就走了。」
「下次再有人来,记得先通知我们。」那人把手从柜台上抬起来,「你欠的房租已经够久了。」
「下次一定。」
后门在身后合上了。
从清平巷出来,长安城的清晨正在醒来。早班公交吐出了第一批乘客,菜市场的摊贩把泡沫箱从三轮车上往下卸。李辞年坐在张保罗那辆破桑塔纳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片一片滑过去。肉丸胡辣汤的味儿飘进来,他忽然觉得饿。昨天早上吃过饭,到现在再没进食了。
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李辞年问。
张保罗没转头。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把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了下来。「我说过了。我自己也想搞清楚。」
「不止吧。」
张保罗没有回答。他把烟夹回耳朵上。车子拐过一个弯,进了雁塔那条窄巷。老旧小区的墙皮在晨光里泛着黄色。他熄了火,没下车。
过了很久。久到李辞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身上有东西。」张保罗说。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看他。「我身上也有。只不过你的是活的。」
他顿了顿。
「我的是死的。」
李辞年没有追问。他记住了这句话。
车窗外的长安城,清晨的阳光正从雁塔的方向铺过来。张保罗把烟重新叼上,推开车门。
「下车。睡一觉。明天去八仙庵。」
李辞年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清平巷的方向。巷口那辆没有车牌的车还在。跟了半路,没进雁塔的窄巷子。只是停在那里,像一条靠在岸边不咬人的鲨鱼。
「它在等什么?」
张保罗锁了车门,往楼上走。「等你露出破绽。」
李辞年跟在他后面上了四楼。出租屋里那团水渍还在天花板上。日光灯还是惨白的。一切都没有变。但他口袋里的帛书和莲花盏,都在安静地发热。
像两个人在用同一种心跳等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