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四年，夏，翠云山芭蕉洞，地下室偏房，夜。
我被关进来的时候，铁扇公主说了句“你比那几个懂事“，然后转身就走了。洞里的小妖锁了门，又从外面加了一把锁，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加了第三把。
我坐在蒲团上，环顾四周。偏房不大，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搁着半壶凉茶，墙角堆着几捆干柴。门是石头的，窗是石头的，连天花板都是石头的。唯一透气的地方是墙角一个小洞，大概拳头大小，伸不进脑袋，但伸得进……
“水……水管？“
我蹲下来凑近看。那个洞边缘有水渍，往外渗着潮气。我把手指伸进去探了探——凉的，湿的，而且有股铁锈味。
职业敏感让我皱了皱眉。流沙河底下住了五百年，啥都能忍，但漏水不能忍。水泡久了，地基会软，墙会裂，到时候整座洞府塌下来——我明天还想活着出去换扇子呢。
好吧，准确地说，我明天还想活着出去。
第二天一早，小妖送早饭进来。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我吃完之后，敲了敲石门：“麻烦跟你们大王说一声，你们洞府水管可能有点问题。“
小妖歪着头看我：“水管是啥？“
“就是……你们怎么用水？“
小妖一指山洞深处：“后山有泉眼，引渠进来的。大王说了，不要浪费水，洗菜的水留着浇花。“
“渠是明渠还是暗渠？“
小妖挠头：“大王没说。“
“带我去看看。“
小妖摇头：“大王说了，你不能出这间屋。“
“那你让大王来一趟，就说我懂修水管。“
小妖走了。半个时辰后，铁扇公主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攥着那把芭蕉扇，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说你会修水管？“
“会一点，“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流沙河五百年的河底工程维护经验。您这洞府靠山而建，岩层渗水是常事，如果不及时疏通，水压积累到一定程度，轻则墙体开裂，重则整个山洞倒灌——您说您这芭蕉洞，要是灌了水，扇子还能放得住吗？“
铁扇公主脸色变了变。她沉默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小妖使了个眼色：“带他去看看。盯着他。“
我走出偏房的那一刻，差点没哭出来——五百年了，第一次靠“专业能力“获得了活动自由。
水管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
后山的泉眼确实好，水量足，水质清。但引水渠是凿石而建的明渠，年久失修，好几段已经堵塞了。更麻烦的是，他们直接往洞里引水，没有做任何沉淀过滤，泥沙跟着水流一起进洞，时间久了，整个洞府的排水系统基本是瘫痪的。
我问铁扇公主：“您这洞府住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她靠在石壁上，抱着手臂看我蹲在渠边摸水，“怎么？“
“您这水渠至少五十年没清过淤。“
“……谁没事清那个。“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工具——一块磨薄了的蚌壳（当铲子用）、一根搓紧的水草绳（当绳子用）、一片碎瓦（当刮刀用）。这也是五百年的习惯，河底生活，随手就地取材。
铁扇公主看着我这一套行头，表情微妙：“你管这叫什么？“
“后勤工具包。第九代版本。“
“前八代呢？“
“被流沙河的浪冲走了。“
我不再多说，开始干活。
第一天：清淤。
我从渠口开始，把堵塞的泥沙和碎石一点点挖出来。蚌壳不够锋利，我找了块相对尖锐的石头当凿子，把渠壁附着的钙化层敲掉。干了两个时辰，腰酸背痛，手上划了三道口子，但渠水流速明显快了。
铁扇公主看了半天，让小妖给我送了碗绿豆汤。我喝完继续干。
傍晚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唐僧那几个徒弟，都像你一样？“
“大师兄打架厉害，“我头也没抬，“二师兄嘴甜会来事。我？我就会干这些。“
她没再说话，走了。
第二天：改造过滤系统。
我发现渠水进洞之前会经过一个天然凹陷的浅潭，水在这里流速变慢，泥沙自然沉降。但潭底淤积太厚了，等于没用。我跳进潭里，用蚌壳把淤泥捞出来，堆在旁边的石头上晒干——干了的泥巴可以当燃料。
然后我在浅潭下游堆了几层碎石和粗砂，做成一个简易的过滤层。水经过的时候，大颗粒的泥沙被拦截，出来的水清了一大截。
干完这项，我已经是个泥人了。铁扇公主派来的两个小妖在旁边坐着嗑瓜子看我干活，偶尔递个水。我扛着满身泥巴回偏房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碟卤牛肉。
“你们大王给的？“
小妖点头：“大王说你干活卖力，加菜。“
我嚼着牛肉，心里盘算：按这个进度，明天修好排水，大概后天就能提扇子的事了。
第三天：疏通排水。
这是最难的。洞里的排水暗渠年久失修，有一段完全堵死了。我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石面，让水声传过来听——堵点的位置大概在洞府中央下方，三米深左右。
“得挖开地表。“
铁扇公主皱了皱眉：“那是我的卧房门口。“
“……那我尽量少破坏。“
我带着两个小妖，在卧房门口的石板地上凿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口子，露出下面的暗渠。果然，里面塞满了钙化结石和泥沙，几乎把水完全堵死了。
我跪在地上，用手把堵塞物一点点抠出来。两个小妖在一旁捂着鼻子——淤泥的味道确实不好闻。
挖到一半的时候，指甲劈了。我皱了皱眉，继续抠。
“你手在流血。“铁扇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没事，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块布条和一小瓶药粉。她把东西搁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我用布条缠了手，继续把最后一段挖通。水哗地一下涌出来，顺着渠道畅通地流向洞外。整个芭蕉洞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积水退去后，那股潮霉味散了不少。
我站起来，浑身泥浆，手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朝铁扇公主鞠了个躬：“修好了。短期内不会有问题。但建议以后每年清一次淤——您那些小妖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干。“
铁扇公主看了我很久。洞顶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她脚下，声音清脆。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把芭蕉扇。
“扇子你拿着，“她说，“给你们师父。但用完了得还回来。“
“……就这？“
“就这。“她顿了顿，“对了，告诉你那猴头师兄——下次再变成蜜蜂进来，我就把它泡蜜罐里。“
我从她手里接过扇子的时候，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意外了——我准备了三天的话术，一套关于“双赢““长期合作““互惠互利“的谈判方案，都没用上。她只是……看我修了三天水管，就把扇子给了。
我扛着扇子走出芭蕉洞的时候，大师兄、二师兄和师父已经在山脚下等了三天了。
大师兄第一个迎上来：“老孙正准备打进去救你——“
“别，“我把扇子递过去，“已经拿到了。走吧，火焰山等着呢。“
二师兄凑过来，看着我满身泥巴和缠着布条的手，啧啧称奇：“老沙，你进去三天，到底干了什么？“
“修水管。“
“……就修水管？“
“对。“我回头看了一眼芭蕉洞的方向，铁扇公主站在洞口没出来，但洞口点了灯。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那瓶药粉我揣在怀里没还回去。下次路过翠云山，也许该带点好茶叶来。
“走吧，“我拍了拍二师兄的肩膀，“回火焰山。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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