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四年，秋，西梁女国城外三十里，子母河畔，午时。
离开女儿国的那天早上，国王到底还是来送了。没铺排仪仗，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一篮子刚出炉的桂花糕，和一包茶叶——用丝帕裹着，递给师父的时候说是“路上泡着喝，不够写信来，我托商队捎过去“。师父接过去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但没拒绝。
出城的时候我走在最后一个。回头的工夫，看见国王还站在城楼上，红色的袍角被风吹起来，像个还没来得及收笔的句号。
“老沙，“二师兄扛着钉耙凑过来，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糕，“我怎么觉得你走得慌慌张张的？“
“趁人家还没反悔，赶紧走。“
“你昨天在御花园说了啥？她没掀桌子？“
“说了些账目上的事。“我没细讲，二师兄的嘴比子母河的河道还能拐弯，他能把“御花园茶叙“编成八十回的长篇话本子，回头沿途卖票。
大师兄走在最前头开路，日头晒得他毛茸茸的后背泛金光。师父走在中间，从出城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但步子迈得比平时快，像在逃离什么。
我跟在后面，心想：走快也好，省得节外生枝。
然后二师兄说：“老沙我渴了。“
我翻了翻水囊，空了。
“昨天灌的水喝完了？“
“你昨晚上不是让老猪洗脚用了一盆——“
“那是让你洗脚不是让你喝！“
“……也怪我，热水泡脚泡舒服了，倒水的时候手一抖洒了半囊。“
我深吸一口气。后勤守则第七条：永远不要相信二师兄对水量的判断。我环顾四周，路边有一条河，水清见底，河面上飘着几片柳叶，看着干净。
子母河。我没记错的话，女儿国城外就这一条水系。
“这河里的水能喝不？“二师兄已经把脑袋探到水面上了。
“等一下——“
他已经捧了一捧灌进去了。动作之快，比我当年抓河底游鱼还利索。
我闭上眼。
睁开眼的时候，大师兄正蹲在河边看二师兄灌第二捧，舔了舔嘴唇说“看着是挺甜“，然后也捧了一捧。师父在后面看路碑，念叨着“子母河，饮之成孕“六个字念了三遍，声音越来越小。
“饮之……成……孕？“
所有人同时看向河边。大师兄正往嘴里送第二捧，手停在半空。
“……啥？“二师兄抬起头，嘴唇上还挂着水珠子，“师父你刚说啥？“
唐僧的脸色刷地变了：“为师……为师方才看路碑，上面写子母河水饮之成孕……“
“你俩都喝了？“我问。
大师兄缓缓低下头看自己的肚子，二师兄也同时低头。两个肚子，一个毛茸茸，一个圆滚滚，此刻以相同的速度开始膨胀。先是微微隆起，然后像发面一样往外涨，大师兄那身锁子甲都被撑出了紧绷的纹路。
“老沙！“二师兄的声音开始抖了，“这、这个怎么办？“
大师兄倒是镇定，伸手在自己肚子上拍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有意思“再变成“嗯……“最后变成“坏了“。
“俺老孙……也有肚子了？“
“是你喝了水，可不是肚子里有孩子？“二师兄瞪他。
“猪八戒，你第三捧的时候俺才喝第一捧！要论时辰，你该比俺先大！“
“那是你猴精猴精的，喝得少就怪我？谁让你嘴馋？“
“俺嘴馋？你，你连洗脚水都不放过，你什么毛病——“
师父在旁边已经蹲下了。
他捂着肚子，面色惨白，袈裟底下那个平坦的腹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鼓。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悟净……为师……为师只是觉得渴了，就尝了一小口……就一小口……“
我数了数：三个肚子。一个毛的，一个肉的，一个袈裟包的。全在膨胀，全在变圆。
只有我没喝。
“大师兄，你刚才不也说了“看着挺甜“吗？“我蹲下，“二师兄你急着灌第三捧是想干嘛？冲刺吗？“最后转向师父，“您老人家是识字的人，路碑看见六个字，您先念出声再反应过来——念的时候您嘴里有口水吗？“
“……为师，为师含着呢。“
“哦，含着的。咽下去了？“
“下意识……咽了。“
三个人坐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排成一排。肚子一个比一个圆，大师兄弓着腰单手撑地，二师兄仰面朝天扶着自己的肚皮，师父双手合十在念经——念经的声音都抖了，因为肚子顶住了胸腔，气不够用。
“现在怎么办？“大师兄问。
“老沙，“二师兄转头看我，额头上冒汗了，“你有水没？你那水囊里还有没有干净的——“
“有。但你们不能再喝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这么……这么长着吧？“
师父睁开一只眼：“悟净，菩萨给过你什么锦囊之类的吗？“
“没有。菩萨给的只有合同，合同里没写子母河应急预案。“
三个人同时看着我。六只眼睛，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一句话：你倒是想办法啊。
我叹了口气，翻开本子查了查。
“解法只有一个——落胎泉。在解阳山上，守泉的是个叫如意真仙的妖怪，牛魔王的弟弟。“
大师兄：“又是老牛家的？“
“对。“我站起来收拾行李，“你跟二师兄留在这看着师父，我去弄水。落胎泉能解，我尽快回来。“
“你一个人？“师父问。
“三个人去也行，但三个孕妇……“我看了眼他们的肚子，“你们走得动吗？“
二师兄试着站起来，刚直起身子就被肚子的重量拽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回地上，后脑勺磕在枯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我把两个空葫芦挂在腰间，“你们等着。别乱动，别喝水，别吵架。我回来之前，你们的任务就是——坐着。能坐住就不错了。“
我沿着河岸往西北方向跑。秋风兜着后背，把女儿国城墙外的桂花香远远抛在后面。解阳山不算远，我跑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山脚下确实有一口泉眼——但水呢？
我蹲下来看了看。泉眼边上围了一圈石砌的池壁，池底是干的，只有一小汪浊水窝在最深处的泥缝里。石壁上裂了一道大口子，水从裂缝渗出去，流进旁边的山沟里，早就渗干了。池沿上长满了青苔，裂缝边缘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底下积了一摊褐色的水渍和碎石渣。
如意真仙坐在泉边一张破藤椅上，手里转着俩铁球，表情比池底的泥还愁。看见我来，他连眼皮都没抬：“取经的？来晚了。泉干了三年了。“
“不能修？“
“修？“他把铁球一收，站起来踢了一脚那道裂缝，“你看看这管子，当初修的时候就是随便接的竹筒套陶管，年头久了接口松了裂了，水全漏到山沟里去了。我找了好几拨工匠，要价太高，没舍得。这不，泉眼还剩点底，但也就够润润嘴唇的。“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
流沙河底下住了五百年，别的不说，治水我是专业的。当年天庭修天河渠的时候我跟着干过三年，什么管什么槽什么接口，闭着眼也能摸出毛病在哪。这道裂缝说白了就是管道老化加地基沉降，修补不难，关键是材料——手边没有石料也没有黏土，但我怀里有样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蚌壳。
流沙河底最不缺的就是蚌，壳硬且厚，在河底泡了几百年磨得光滑结实。我随身带了三片当工具使，刮鱼鳞、切野菜、补船底，哪样都用得上。今天算是轮到第四样用途了。
“真人，您让让。“
我把蚌壳沿着裂缝边缘插进去，用石片敲紧，又捡了些碎石和湿泥把缝隙填死，再找了几根粗藤蔓把接口处牢牢绑了一圈。不算好看，但足够结实。
如意真仙蹲在旁边看我干活，嘴里啧啧有声：“你这人倒是利索。“
“习惯了。流沙河底下那几年，天天修洞府，不漏水就谢天谢地了。“
我在裂缝处用湿泥和碎石又加固了一层，拿手拍了拍，水已经不再往外渗了，池底慢慢蓄起了浅浅的一层清泉，水汪汪的，泛着凉气。
“行了，“我站起来拍拍满手的泥，“放水试试。“
如意真仙伸手拨了下泉眼上方的引水槽，一股清亮的泉水顺着管道淌下来，稳稳地落在池子里，没再从裂缝漏出去。他眼睛一亮：“嘿！修好了！“
“您这三年就没想过找人修？“
“找过。第一个要十两银子，第二个要五两，第三个说他只会修瓦片不会修水管。到后来我干脆算了，反正也没人来找我取水。“
我看了看池子里渐渐涨起来的泉水，提了提腰上的空葫芦：“真人，我现在能灌吗？“
“灌吧灌吧。“他摆摆手，“你修好了我的泉，别说两葫芦，你灌十葫芦也行。“
我没灌十葫芦。我只灌了两葫芦，一葫芦给师父，一葫芦给两位师兄——半人半葫芦，匀着喝，省着点用。
临走的时候如意真仙叫住我：“喂，取经的。你二哥……怀着谁的孩子？“
“没有孩子，只是误饮河水，消肿就好。“
“那你怎么跟他解释这水是治啥的？“
“不需要解释。“我把葫芦塞好系在腰上，“他只要知道喝了肚子能瘪就行。具体原理，我不讲，他不问，大家都体面。“
如意真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有意思。“
我抱着两个葫芦往回跑。回到子母河边的时候，远远看见三个人还坐在原地，姿势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排成一排，肚子鼓着，表情各异。
大师兄还算坐得住，但手指在石头上抠出了一道沟。二师兄已经仰面朝天躺下了，肚皮把衣服绷得圆滚滚的，嘴里哼哼唧唧。师父坐得最端正，双手合十，闭着眼，但袈裟底下那个圆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念经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三倍。
我跑过去，把葫芦塞到二师兄手里：“喝。一人三分之一，匀着喝。“
二师兄接过葫芦灌了一口，递给大师兄。大师兄灌了一口，递给师父。师父灌了一口，又递回给我。
三个人喝完，肚子肉眼可见地慢慢瘪下去。先是一小半，然后塌回去一半，最后恢复成原来的尺寸——一个精瘦、一个圆润、一个清瘦。二师兄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长出一口气，然后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老沙……“
“别哭。哭了我还得哄你。“
“你跑了一趟，就为了给我们灌这口水——“
“我跑了一趟，顺便修了条水管。“我蹲下来把空葫芦收好，“下次别乱喝水了，行吗？“
三个人同时点头。点得太齐，像排练过似的。
师父清了清嗓子：“悟净，你方才说修水管？“
“解阳山的落胎泉管道裂了三年，水漏干净了。我拿蚌壳补了一下，现在能出水了。以后再有谁误饮子母河，不至于没处找药。“
大师兄看了我一眼：“你会修水管？“
“流沙河底住了五百年，洞府不漏水是基本功。“
二师兄揉着肚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沙，你今天救了三条命。“
“我救了三条命，顺带修了条水利设施，还替女儿国附近方圆五十里的过路客商恢复了落胎泉的供应。“我翻开本子，在“子母河事故“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今天算是水利工程业务再立新功。“
写完之后我停了一下，又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
子母河的水，从此列为团队一级危险品。凡取水之前必须由我亲自勘察水源。严禁任何人在我看路碑之前擅自试喝。违者罚洗全队衣服三天。
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师父看路碑的时候，禁止含口水。
我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灰。三个人站在河边，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
“走吧，“我把行李背起来，“前面还有路。下一段，谁再乱喝水，我不去找落胎泉了，我直接给他念往生咒。“
秋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子母河的水面吹皱了一层。
我走在最后，习惯性地回了下头。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暖红色，像女儿国国王的红袍子铺在水面上。前方三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我脚前。
这一天，三个人误饮了子母河水，一个人修了条水管，总算把日子又拉回了正轨。
我摸了摸腰上那把备用的蚌壳。还好带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