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四年，秋，观音禅院事件后第七天，某山间野店，午时。
事情是从那碟酱牛肉开始的。
那天我们在路边一家野店打尖。我按惯例点了四份素面、一碟咸菜、一壶茶。二师兄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我，然后开口：“老沙，咋没肉？“
“预算不够了。“
“什么预算？“
“伙食预算。“我从怀里掏出本子翻了翻，“从上个镇子出来的时候，你一顿早饭吃了九张饼、三碗粥、两碟腌萝卜。中午在路边你又自己掏钱买了半只烧鸡，晚上到了客栈你点了两份炒面外加一盆汤。那天的伙食开销是平时一天的两倍半。今天是月初，我按每天的平均额度重新算了一遍——肉菜一碟顶三碗素面。想吃肉可以，但肉钱从明天的份额里扣。“
二师兄的脸沉下来了：“老沙你啥时候开始管我吃啥了？“
“从发现你一个人在吃的方面花的钱超过其他三个人加起来的时候。“
“那是我饭量大！“
“我知道。所以配额给你的是其他人的两倍。但两倍不是无限。超出部分要从别处补——要么少走一天的路省下住店的银子，要么你少吃一顿。“
二师兄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老猪干了一天的活——背着行李走了四十里路！连块肉都不能吃？“
“可以吃。但不能每天都吃。咱们出来的盘缠总共就那么多，到灵山的路还长。按你上个月的吃法，三个月后咱们就得沿路化缘。化缘化不到的时候，就得饿着走。“
二师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猪鼻孔里喘着粗气。师父在旁边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大师兄靠在墙边剥花生，花生壳噼啪响，剥完了一颗往嘴里一扔，然后又剥下一颗，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
“老沙，“二师兄压着声音，“你是不是针对我？“
“不是针对你。是对所有人都有配额——你的配额是每天三顿，每顿主食两份、菜一份。茶水无限。额外吃食需要提前申报，从第二天配额里扣。超出当天总额的，从下一站公账里补。“
“那我要是不申报呢？“
“不申报吃了，就是偷吃。偷吃一次，第二天停一顿。偷吃两次，停一天。偷吃三次——“我看了他一眼，“我每天早晚检查干粮包，你偷吃了我能查出来。干了活没吃的，什么感觉你也知道。“
二师兄站起来，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长音：“老沙！你这是——你这是克扣我！“
“扣的是你多吃的部分。你的基础份额没动过，一直是其他人的两倍。“
“我不管什么份额！老猪饿了就是要吃！你不给——老猪自己找吃的去！“
他抓起钉耙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指望有人拦他。没人拦。师父还在喝茶，大师兄还在剥花生，我坐在原地把本子翻到“伙食配给制“那一页，开始画表格。
二师兄在门口站了约莫五息，然后一跺脚，真的走了。
大师兄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把手上的碎壳掸了掸，抬眼看了我一眼：“你把他气走了。“
“他气消了就会回来。“
“要是他不消呢？“
“那他就真自己去找吃的了。找着了最好，省了我的配额。找不着饿一顿，明天会老实一点。“
大师兄没再说话。但嘴角那弧度又起来了。
一个时辰后，二师兄回来了。气鼓鼓的，钉耙上挂着半只野兔——不知道从哪逮的，毛都没拔干净，血淋淋的。
“老猪自己打来的！不用你的配额！“
他蹲在门口开始拔毛。动作不太熟练，拔一根兔毛掉三根，拔了三根自己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疼得龇牙咧嘴。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从工具包D-01里掏出那把小刀递给他：“用这个。先剥皮，再开膛，内脏清了，洗干净。火我生好了，盐还有一小撮。“
二师兄接过刀，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做了件让我意外的事——他把兔子递给我了。
“……老沙你帮我弄。我弄不好。“
我接过兔子，三下五除二剥了皮清了膛，拿溪水冲了两遍，抹上盐串上树枝架在火上烤。二师兄蹲在旁边看着，猪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大半，但嘴上还在犟：“反正、反正老猪自己打来的——不算你的配额——“
“不算。你自己打的，自己吃。但这是你今天额外加的一顿，明天早饭额度扣掉一碗粥。“
二师兄猛地抬头：“为啥还要扣？“
“因为配额是对公账的。公账管的是大家一起出的干粮和银钱。你自己打的野味不在公账里，所以不用从公账走。但明天的粥是公账出的，你今天多吃了一顿兔肉，明天早上肯定没平时饿，少喝一碗粥不亏。这叫动态调节。“
二师兄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低头看了看正在滋滋冒油的兔肉，又把话咽回去了。
兔肉烤好的时候，香气飘出去老远。二师兄接过兔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愣住——然后开始狼吞虎咽。吃完一条腿，第二条啃到一半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慢下来了。
“……老沙。“
“嗯？“
“你说要是老猪下次想吃烤鸡——“
“自己打。打了自己烤。不给公账添负担，随便你吃多少。“
“那要是我打着打着——打不着呢？“
“那你就回来吃公账的份额。两倍。比大师兄多一倍，跟师父一样。“
二师兄沉默了一会儿，啃完了剩下的兔肉，把骨头放在地上，忽然开口：“老沙，你那表格上——配额是怎么算的？“
“按三项：体力消耗、体重基数、任务分工。你体重是师父的三倍，每日消耗的热量是师父的两倍半，所以你的基础额度是两份。大师兄虽然战力高，但他吃的不多，一份够了。师父吃得更少，半份。“
二师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第一次没反驳。
那天晚上我翻开本子，把伙食配给制的初稿正式定下来了：
西行伙食配给制（试运行版）
人员 早 午 晚 备注
唐僧 粥一碗/饼半张 素面一份/菜一碟 粥一碗/饼半张 体格最小，基础消耗低
孙悟空 茶一壶（自备）/果子若干 茶一壶/果子若干 茶一壶/果子若干 非主食型，茶水为主
猪八戒 粥两碗/饼两张 面两份/菜两碟 粥两碗/饼两张 体重基数大，体力消耗高，基础配给为他人两倍
沙悟净 粥一碗/饼半张 素面一份/菜一碟 粥一碗/饼半张 中层配给，跟师父持平
白龙马 草料一捆（干） 草料一捆（干） 草料一捆（干） 固定配额，单独存放，严禁他人挪用
补充条款：
额外吃食（自猎、自采、化缘所得）不计入配额，但须自行处理，不得占用公账物资或他人伙食。
额外吃食不得动用白龙马草料。草料为固定专项配额，挪用者——罚补草料三倍。
如当日公账物资告急（天气、断路、缺银），全员配额下调一级。下调顺序：先减茶水，再减主食，最后减菜。
写完之后我把表格给二师兄看。他接过去看了半天，手指在“基础配给为他人两倍“那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猪脸上表情复杂：“老沙，你这两倍——是真的承认老猪吃得多？“
“承认。不承认没法管。承认了才能定规矩。规矩定好了，你吃你的两倍，不抢别人的，不抢马的，大家都安心。“
二师兄把表格还给我，哼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那天晚上他把野兔剩下的骨架收拾干净了，没有随手扔在路边。
过了三天，我们在一个村口歇脚。那天公账的干粮因为淋了雨有些受潮，我临时下调了所有人的配额——师父半碗粥，大师兄半壶茶，我自己半碗粥，二师兄——一碗粥。
二师兄端着那碗粥站在火堆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喝完了。喝完把碗递回来：“老沙，明天要是还下雨——“
“明天要是还下雨，就再减。“
“减到啥时候是个头？“
“减到天晴。天晴了去镇上补货。补上了配额恢复。“
二师兄没再问，去河边洗碗了。洗着洗着忽然喊了一声：“老沙！河里有鱼！“
“抓。抓了算你的额外吃食，不计公账。“
二师兄卷起裤腿就下河了。捞了三条巴掌大的鲫鱼，自己烤了吃了。吃完回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鱼鳞，但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那天晚上，大师兄靠在树桩上闭着眼，忽然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老沙，你那套配给的规矩——回头给俺老孙也写一份。“
我抬头看他：“你也要？“
“俺老孙吃得少。但俺老孙想知道自己该吃多少。省得哪天你减了俺的配额，俺还不知道。“
我想了想：“你的是茶不限量，果子自取，主食每天一份。额外加粮需要报备。行不行？“
“行。“
二师兄在旁边哼了一声：“大师兄你吃那么少还搞什么配给——“
“配给是公平。不管吃多吃少，有个数，心里踏实。“大师兄闭着眼说。
二师兄没话接了。
从那以后，伙食配给制正式运行了。二师兄虽然偶尔还嘟囔“吃不饱“，但再也没偷吃过公账的干粮。他学会了自己找野味，学会了分辨哪条河的鱼多、哪片林子有野果。有时候打多了还分我一条鱼，说“老沙你看，老猪自己养活自己了“。
我每次接过鱼的时候，都在本子上记一笔——“今日额外收入：鲫鱼一条（二师兄赠），不计公账，未超配额。“
然后在页脚加了一句：
“配额不是克扣。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碗里的是自己的，别人碗里的是别人的。分清楚了，反而吃得安心。“
今日感悟： 管伙食这事儿，不管的时候没人管你，开始管了第一个骂你的就是你喂得最多的那个。但规矩立住了，连骂你的人最后都会配合。后勤工作就是这样——挨骂的时候最多，扛事的时候最久，但最后大家都会按你定的规矩来。因为规矩比人情稳。（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