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五年，夏，白虎岭，白骨精击散后第三天，岭脚营地，黄昏。
三天了。
三天来我每天早晚各巡查一次岭上那座坟，看看骨粉有没有重新聚拢的迹象。前两天空空荡荡，除了风吹散的白灰什么也没有。第三天傍晚再去的时候，我看见坟前的石板地上摆着一样东西。
一小把松子。新鲜的，壳上还带着露水。整整齐齐码成一个小堆，不多不少十八颗。
十八颗松子，排成三行六列。我在流沙河底下数石头数了五百年，对这种整齐的排列太敏感了——这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鸟叼的，是有人用手一个一个摆好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没有动那些松子。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师兄在树上闭目，二师兄在烤兔子，师父在念经。我在火堆旁边坐下来，把那十八颗松子的事说了。
“有人来过。“
大师兄睁开眼：“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在坟前摆了一小堆松子。十八颗，排整齐了。“
二师兄把兔子翻了个面：“可能是路过的松鼠？“
“松鼠不会摆成三行六列。摆成这样的，是来祭拜的。“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蹲在营地外围那棵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面朝上岭的路。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岭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蹿，蹿得飞快。然后一个黑影从坟的方向窜出来，停在那堆松子前面。
是一只松鼠。毛色灰褐，尾巴蓬蓬的，蹲在地上，两只前爪抱着一颗新的松子，小心翼翼地添进那一堆里。添完之后它没有马上走，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两只前爪合拢在一起——像是在拜。
我站起来，从树后走出来。
松鼠的耳朵竖了一下。它转过头来看着我，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见我的时候，它的表情变了——惊恐、愤怒、悲伤，三种表情在一张松鼠脸上依次闪过，最后定格在愤怒上。然后它“吱“地叫了一声，浑身毛炸开，整个身体比刚才大了一圈。
我蹲下来，保持平视。“你是来给白骨精上供的？“
松鼠的毛炸得更厉害了。它冲着我吱吱喳喳叫了一通——全是松鼠话，我一句没听懂。但它的前爪一直在比划，一会儿指着自己，一会儿指着坟的方向，一会儿指着我的方向。比划到最后，它的眼睛里竟然有水光在打转。
我看了一会儿，开口：“你是她丈夫？“
松鼠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点得胡须都在抖。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松鼠的嘴动了动，然后它低下头，两只前爪在地上划了几个字。字不大，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天庭，擦宝器的。“
我眯起眼：“天庭擦宝器的？擦什么宝器？“
它又划了几个字：“琉璃盏。“
我沉默了。
“你以前在天庭擦琉璃盏？“
松鼠点头。
“那你应该认识我。“
松鼠抬头看着我，歪了歪脑袋。
“我五百年前在蟠桃会上摔碎的那个琉璃盏，编号卷帘将专用盏00007号。你擦过吗？“
松鼠愣住了。它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两只前爪开始飞快地比划——先是比了个“你“，又比了个“摔“，又比了个“杯子“，最后比了个“哦“——恍然大悟的样子。
然后它猛地后退了两步，尾巴竖起来，眼睛里写着三个字：“就是你！“
“就是我。“
松鼠的愤怒忽然升到了顶点。它弓起背，露出两颗小门牙，摆出冲锋的架势。尖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看着还挺唬人。
“你等一下。“我站起来，从工具包D-01里掏出那块青色玉牌，放到了我和它中间的地上，“这是她的玉牌。你认认。“
松鼠的冲锋姿势僵住了。它低头看了看玉牌，又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玉牌。然后它的两只前爪慢慢收拢，把玉牌抱了起来，翻过去看背面的字。看了好一会儿，它把玉牌抱在胸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玉牌上。
“你给她报仇来了？“我问。
松鼠点头。抱玉牌的前爪收了收，把玉牌护在胸口。
“你打得过我吗？“
松鼠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又看了看我的体格。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你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吗？“
松鼠愣了一下。
“她吃人。路上过路的人，她骗来吃了。你跟她结了夫妻，你知不知道她吃人的事？“
松鼠的眼睛闪了一下。它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最后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抱着那块玉牌，蹲在地上，不动了。
我蹲在它对面，没有再说话。等它安静了一会儿，我开口：“你是天庭的擦宝器专使，因为放假溜到凡间来，遇上了她，结成了夫妻，对不对？“
松鼠点头。声音比刚才小多了。
“你擦宝器的活还在吗？“
松鼠的耳朵耷拉下来，摇了摇头。它在地上划字：“被开除了。旷工太久。“
“那你在凡间这三年，靠什么过活？“
松鼠比划了一下——捡松子、挖草根、偷农家晒的苞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吃人的时候，你帮没帮？“
松鼠摇头。它划字：“我只捡松子。她吃人是她的事。“
我想了想，开口：“那我跟你说几个道理。你听完了，要还是想报仇，那我坐在这儿不动，你咬我一口。行不行？“
松鼠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一，她吃人。吃了人就得有人来收。她今天不收在我手里，明天也会收在别人手里。一个吃了三百多年过路人的妖怪，早晚得有个结局。这个结局跟你恨不恨我，没有关系。“
松鼠的耳朵动了一下。
“第二，你在天庭干了那么多年，擦琉璃盏擦得好好的，因为放了个假，回不去了。你知道天庭仓库现在什么样吗？账目一塌糊涂，烤丹炉实存七个账上二十个，琉璃盏挂账五百年没人批报废。你回去把这几年旷工的假消了，把擦宝器的活捡起来，比在这山上捡松子强多了。“
松鼠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那层愤怒慢慢变淡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是白骨精。你是松鼠精。她修炼靠吃人，你修炼靠偷吃仙果。你们俩本来就不是一类精。她说她爱你，但她爱的是一只能陪她说话的松鼠。不是爱一只松鼠。你听懂了没有？“
松鼠沉默了很久。它低头看着怀里那块玉牌，用爪子摩挲着“白骨夫人“四个字，动作很轻，像以前擦琉璃盏时候的手法。然后它把玉牌放回了地上，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它在地上划了几个字：“她死了。我回去。活还要不要？“
“要。天庭仓库的韩老仙官我认识，你跟他说是沙悟净让你回去的，让他给你把旷工记录消了。擦宝器的活归你继续干。“
松鼠看着我，黑豆似的眼睛里那层水光没散，但愤怒已经退干净了。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玉牌，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尖尖的松鼠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它转身往岭上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了。只有一点说不清的、湿漉漉的东西，像晨露。
松鼠一窜一窜地上山去了，蓬松的尾巴在草丛里一隐一现，最后消失在山坡尽头。
我蹲在原地没动，把地上那十八颗松子收拢进怀里。数了数，还是十八颗，一颗都没少。拿回营地的时候二师兄正在烧水，看见我捧着松子回来，愣了一下：“老沙你捡松子干啥？“
“有只松鼠给我的。“
“松鼠给你送松子？你救过它命？“
“差不多。“
二师兄没再问。我找了一小块干布把那十八颗松子包好，放进工具包D-01的内袋里，和那块青玉牌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我翻开本子写日志：
“今日事件：白骨精原配松鼠精寻仇。经确认身份为天庭擦宝器专使，负责琉璃盏养护，因旷工被除名。已做思想工作：说明白骨精吃人罪责在身，劝其回归天庭复职。已通过韩老仙官渠道安排入职恢复。松鼠精经劝解放弃复仇，归还玉牌，返回天庭。收入：十八颗松子（对方赠送），已封存入档。“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今天这事让我想明白一件事——有些妖精恨的不是你，恨的是没人告诉他'恨了也没用'。你把理跟他讲通了，他其实知道该怎么办。只不过以前没人跟他讲过。“
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天庭擦宝器的专使，擦了我摔碎的那个琉璃盏五百多年。今天算是我还他一个活干。“
我把本子合上，把那一小包松子从工具包里掏出来看了看。十八颗，排列整齐。比白骨精那三百年道行实在多了。
今日人生感悟： 后勤会做思想工作也很重要。有些仇怨不用打，说通了就行。松鼠精的爪子还没我拇指粗，它真扑上来我都能把它拨开。但把它说通了，比一棒子打死它有意义——第一，它回天庭干活去了，天庭多一个擦琉璃盏的熟练工。第二，它在凡间少一个流浪松鼠，少偷农家苞谷，少惹麻烦。第三，它心里那个结解开了。有时候后勤做的不光是修水管、编编码、管伙食。还得修人心。人心修好了，比修一条水管省事得多。水管修好了用几十年，人心修通了能顶一辈子。（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