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五年，夏，莲花洞以西五十里，某山脚空地，午时。
压龙夫人的事刚消停两天，天庭项目办的文件又来了。
这次是一封长函，用黄绸封着，拆开来三页纸。第一页是通知——编外人员增补申请已收悉，经研究决定，同意立项但须走正规程序，报天庭人事局审批。预计审批周期三至六个月。
第二页是要求——在正式审批前，须提交招聘方案，含岗位说明书、任职条件、笔试面试内容、业务范围界定、薪酬标准建议等完整材料。方案须经项目部预审通过后方可报送人事局。
第三页是时间——方案须于十五日内提交项目部。
我蹲在树底下把这三页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第一页的时候，心里还在算“三到六个月“够不够用。读完第二页的时候，脑仁开始微微发疼。读完第三页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二师兄凑过来看了一眼：“老沙你咋又闭眼了？“
“没事。在想招聘方案怎么写。“
“啥招聘方案？“
“天庭人事局要求我们做好编外人员招聘的准备工作。要写岗位说明书，出笔试面试题，定业务范围，设置学历要求。十五天内交上去。“
二师兄沉默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老猪有个主意！老猪那高老庄的小舅子，识俩字，力气大，能干活——“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小舅子之前不是跟你丈人一起告你了吗？“
“……那是之前的事。现在关系好了。“
“关系好了也不一定适合做我们的编外人员。要考试。笔试、面试都过才行。“
二师兄张了张嘴，把“我小舅子考试肯定过“咽了回去。
不过这件事开了个头，接下来三天像决了堤一样。第一天傍晚土地公从地底下钻出来，手里拎着两捆青菜，说是“自家种的“，然后坐下来喝茶喝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沙师傅，听说你们招临时工？“
“……是的。“
“我有个侄子，做了三百年土地助理，想换个活路。识字，会写文书。“
“土地公您侄子……是土地吗？“
“差不多。差不多的活儿。“
“我们可能要长期在外面跑，不固定。“
“他愿意跑。“
我还没想好怎么接，土地公又拎着青菜走了。第二天早上文殊菩萨的侍者来了，说是“菩萨托我问问，招人有没有年龄上限“。
“……没有明确的。“
“那菩萨有个门童，年纪大些，做事稳当。“
下午的时候，太白金星的童子来了，说“我家老爷听说你们招人，让我问问待遇“。
第三天傍晚，我蹲在灶台边洗菜，一个看起来面熟的小妖探头探脑地出现在营地外围——红衣服，手里攥着个拂尘，是压龙府那个小丫鬟。她站在二十步远的地方，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压龙夫人有事？“
“夫人说，听说你们招人，让我来问问——“丫鬟把拂尘换了只手，“夫人有个远房亲戚，在天庭丹房里干过几年，后来出来单干了。会写会算，不惹事。“
“压龙夫人的亲戚……“
“夫人说不用特殊照顾，按规矩来就行，该考考该面面。就是——“她压低了声音，“——考题能不能提前让她亲戚看一眼？“
“考题是保密的。项目办要审查的。“
丫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失望，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行。那我回去跟夫人说。不过——“她又补了一句，“夫人说那封老君的信她收好了。让你放心。“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营地的树荫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边缘，觉得自己的脑仁又开始疼了。回头的时候经过大师兄和二师兄的帐篷，两个人正在那儿嘀嘀咕咕。大师兄面前摆着一颗桃，二师兄面前摆着一张饼，俩人像在开什么秘密会议。
“老沙！“二师兄看见我招手，“老猪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小舅子——高老庄那个——他真的识字。上回你见着他的时候他没好意思展露，其实他会写自己名字。他还有个村小私塾的肄业证——“
“私塾肄业证天庭人事局认不认？“
二师兄愣了一下：“……这还得认证？“
“认。学历证明需要天庭编外人员招录系统认可的四等以上资质。“
二师兄的嘴张了一会儿，合上了。转过头看向大师兄，大师兄正在啃桃。
“大师兄，你那边咋样？“二师兄问。
大师兄把桃核扔了，拍了拍手：“俺老孙有个猴孙，在花果山负责记账的。会写会算，干活利索。俺老孙本来想推荐他——“他顿了顿，“不过刚才听见你那边说'学历要天庭认'，俺那猴孙的学历是花果山自办的，天庭认不认不知道。你看着办。“
我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土地公侄子、文殊菩萨门童、太白金星童子、压龙夫人远房亲戚、二师兄小舅子、大师兄猴孙、白龙马虾兵——排了一长串。然后又在这串名字旁边写了三行：笔试、面试、业务范围。
晚上师父把我叫到他的帐篷里。帐篷里点着一盏小灯，师父坐在灯前，手里捻着佛珠，面色温和但带着一丝疲惫。
“悟净，编外人员的事，为师听说好多人都来找你了。“
“是的。土地公、文殊菩萨、太白金星、压龙夫人都有推荐。大师兄想推荐花果山记账猴孙，八戒想推荐高老庄小舅子，白龙马昨天也跟我提了一下，说有个老家的虾兵很合适。“
师父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龙宫还有虾兵认识你？“
“不认识我，但白龙马说他写过推荐信。“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把佛珠放下来，双手搁在膝上，看着我的眼睛：“悟净，这些人咱们都不好得罪。土地公管着一方地脉，文殊菩萨是项目部的上级，太白金星是天庭的老人，压龙夫人刚帮我们摆平了金角银角——他们的面子都得给。但项目办要求正规程序，考题面试学历一样不能缺。“
“您是说——“
“为师的意思是，这事为师交给你办。招谁不招谁，你做主。但那些人的人情，你得想办法维持。既不能让人觉得咱们走了后门，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们不近人情。“
“师父您的意思是让我拿主意？“
“对。拿主意。你是后勤主管，这种事你比我懂。“
我坐在灯前，看着师父把那盏小灯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完他就闭了眼念经，算是指派完了。
我端着灯出了师父的帐篷，蹲在自己帐篷门口的泥地上，把灯搁在旁边，摊开本子。招聘方案还没开始写，推荐人的名单已经排了六七个。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个不能得罪的人。我不能把所有人都招进来，只能招一个到两个。这意味着除了被招进来的那个，其他人都要拒绝。拒绝的同时还要留住人情。
我在本子上划了两条线——第一行写了“推荐人“，第二行写了“我的方案“。
土地公侄子——给他设个“笔试免试“通道。不能直接录用，但可以让他在第一轮不参加笔试直接进面试，这样既给了面子又不算破格。
文殊菩萨门童——岗位设置“高级编外专员“，门槛写高一点，如果他真能过，招了也不算违规；过不了，菩萨那边也有话说。
太白金星童子——给他安排一个“实习考察期“的选项。不用考试，来干一个月，干得好再正式签合同。这样不用走人事局审批，但也不算违规。
压龙夫人远房亲戚——让她走正常流程，但面试时间比别人短，提前通知她具体日期，算是给了便利。过不过看她本事。
二师兄小舅子——让二师兄先教会他写全名和简单的算术。教会了再来报名，教不会就过不了初审。这样既给了二师兄面子，也保住了底线。
大师兄猴孙——花果山自办学历附一份“能力证明材料“，由大师兄签章背书，作为学历的补充文件。人事局认不认另说，但流程上我们该做的做了。
白龙马虾兵——先提供三份工作证明，龙宫出具的工作证明天庭人事局认可度较高，按流程走。
写完这六条之后，我站起来伸了个腰。夜风把纸页吹动了一角，我把石头压上去。明天开始写岗位说明书和出题。还有十四天。以及——等我写完了明天再去找白龙马细聊，问他那个虾兵到底是想来干活还是想来蹭饭。上次白龙马跟我提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我怀疑那虾兵是自己求他写的推荐信。
我回到帐篷里坐下，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月亮升起来了，营地里安安静静的。土地公的青菜还搁在灶台边，太白金星童子没留联系方式，文殊菩萨那边还没回复具体门童是谁，二师兄的小舅子已经开始复习写字了——我晚上路过二师兄帐篷，听见他在里头教人写“高老庄“三个字。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把清单列完。
今日人生感悟： 招一个编外人员，涉及六方推荐、三方上级机构、两方亲属关系和一个远房亲戚。人情和程序之间的平衡比修水管难多了。水管不漏就行，人情漏了可是到处渗水。岗位说明书和考题可以写在纸上，但推荐人的脸面写在每个人的心里。这些天得小心处理。既要让领导看到程序合规，又要让各方觉得自己被照顾到了。后勤的活有一半是算术，另一半是算人。今晚的清单算下来，这个月的工作量又翻了一倍。（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