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板之上的脚步声仍在持续落下。
咚、咚、咚。
节奏恒定得诡异,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完全没有生灵行走的轻重错落,每一步的落力、滞沉、间距分毫不差,像是被无形的线匀速牵引,机械而刻板地碾过积灰的楼板。原本死寂固化的空气,随着这步步逼近的声响,彻底被碾碎、撕开,沉闷的震颤顺着钢筋水泥的纹路层层传导,顺着台阶缝隙漫入地下楼道,沉沉压在三人的肩头与心口。
先前楼道里弥漫的阴冷墟气,原本只是淡淡的沉郁寒意,此刻骤然躁动翻涌。一缕缕浓稠的腥腐浊气顺着楼梯缝隙垂落、匍匐、蔓延,顺着地面贴地游走,缓慢漫过三人脚边。那气味混杂着陈年腐朽的枯败、死水发酵的腥膻,还有血肉风干后的浑浊异味,层层叠加、直冲鼻腔,厚重得让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脚步声不再是单纯的空洞闷响。
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一层细碎、干涩、拖沓的摩擦声,像是破旧布料拖拽过满是灰尘的地面,又像是干瘪僵硬的皮肉摩擦着老旧楼板,粗粝、滞钝、毫无生机。两种声响交织缠绕,层层递进,一下下捶打在人的神经之上,如同钝刀慢磨,不急着见血,只一点点碾碎人心底的戒备与耐心,逼得人神经紧绷、心神躁动。
楼上空空荡荡,视野所及一片昏暗死寂,看不到半点人影,可那道诡异的步声与腥腐浊气,却真实无比、步步逼近,牢牢锁定下方三人的方位。
没有任何人迟疑,三人瞬间完成站位切换。
脚下微转,身形交错,脊背紧贴脊背,稳稳扎成一处稳固的三角战阵。三面方位尽数封锁,彼此气息紧扣、视野互补、攻防相依,将后背的破绽彻底遮掩,这是无数次绝境搏杀打磨出的本能阵型,无需言语示意,动作整齐划一、默契十足。
林宇立于阵中最稳的支点位置,指节悄然收紧,掌心暗藏的桃木钉被指尖精准扣死,钉身微凉的木质触感清晰传来,沉稳的质地能稳稳压制阴浊诡气。他肩背紧绷,腰身微沉,重心下压稳稳扎根地面,视线牢牢锁死上方楼梯拐角的黑暗阴影,呼吸放得极轻、极稳,胸腔起伏收敛到极致,静待来袭之机,周身气场敛而不发,暗藏凌厉锋芒。
陈风侧身抵住外侧死角,抬手利落摸出随身灯具,指尖微动,开关轻按。
刺目的冷白光线瞬间炸开,穿透楼道浓稠的黑暗。大功率冷光灯的光束凝练笔直,不散不晃,硬生生劈开层层叠叠的昏暗阴霾,精准打向楼梯转角那片最幽深的阴影之处。强光落地,瞬间照亮漫天浮动的细微尘絮与翻涌的淡黑墟气,原本混沌模糊的楼道格局骤然清晰,所有藏在黑暗里的缝隙、死角、阴影尽数暴露,不给暗处半点隐匿突袭的空间。
光束边缘,空气里的腥腐浊气被光线强行切割、推开,短暂留出一方干净的视野,可那股厚重的异味依旧牢牢盘踞在口鼻之间,久久不散,预示着暗处的东西从未远离。
叶婉正对楼梯正上方的拐角,双目骤然一凝,眼底青光毫无保留地彻底绽放。
淡青色的光晕在瞳孔深处疯狂翻涌、流转、铺展,清透锋利的微光穿透层层虚妄阴霾,破开黑暗与墟气的双重遮蔽。周遭浮动的淡黑墟气在惧瞳视野里无所遁形,气流的紊乱轨迹、暗处潜藏的气场波动、异物移动的细微痕迹,尽数清晰落于眼底,分毫毕现。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楼梯拐角的黑暗盲区,目光锐利如刃,心神高度集中,所有杂念尽数清空,全身心锁定那片步步逼近的诡异气场。
“不是活人。”
叶婉压着极低的声线,语速极快,气息沉稳不乱,字字清晰传入耳畔,刚好覆盖三人战阵范围,不会外泄惊扰暗处异物。
“墟气炼化的煞傀。”
短短六字,瞬间点明来物根底,也让两人心底的戒备再度拔高数分。
这东西早已肉身死透,血肉经脉、脏腑生机尽数消亡,彻底断绝了活人的气血脉络。残留的躯壳被长年累月溢出的地底墟气反复浸泡、冲刷、驯化、炼化,硬生生被诡气盘活躯壳,不靠心神意识驱动,不靠血肉筋骨支撑,全程由浓稠墟气牵引操控肢体行动。
它没有活人的五感知觉,不知疼痛、不知疲惫、不知畏惧,没有情绪波动、没有求生本能、没有退缩迟疑,唯一的执念便是镇守此方地界,绞杀所有闯入禁地的生人。
对于黑袍祀宗而言,这类煞傀是最稳妥、最省心的守楼器物。无需喂养、无需操控、无需休整,常年蛰伏暗处,静默镇守,一旦察觉生人气息,便会即刻苏醒、主动扑杀,不知疲倦地缠斗至死,是彻彻底底没有软肋的杀戮工具,是邪宗专门用来镇守据点、拦截闯入者的活靶子。
寻常阴邪尚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会畏惧刚烈血气、忌惮正道器物,可这墟气煞傀早已断尽生机、泯灭灵智,唯余杀戮本能,无惧损耗、不畏伤痛、不怕耗竭,缠斗起来最为难缠、最为棘手。
叶婉眼底青光愈发凛冽,牢牢追踪上方缓缓下压的墟气流向,气场波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
“它在压步蓄势,等距离贴脸。”
话音未落,头顶那道恒定的脚步声骤然停了一瞬。
死寂骤然降临,整栋楼道瞬间落针可闻,方才持续的摩擦闷响彻底断绝,连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都尽数消失。短暂的静谧没有半分安稳,反倒透着暴风雨来临前的极致压抑,让人心脏骤缩、神经紧绷。
下一秒,楼梯拐角的厚重阴影猛地晃动、鼓胀、扭曲。
一道佝偻干瘪的黑影,顺着冷光灯劈开的光束边缘,缓慢而僵硬地晃了出来。
那身形极瘦,脊背大幅度佝偻弯折,整个人缩成一团诡异的弧度,肩头高耸塌陷,躯干干瘪紧绷,四肢纤细僵硬,完全没有活人的血肉充盈感,浑身线条僵直死板,透着彻骨的死寂。身上裹着一件残破不堪的民国病号服,布料泛黄发黑、糟朽腐烂,多处碎裂开口,边角烂成絮状,松垮挂在干瘪的躯壳之上,随着肢体微动,落下细碎的腐布残渣。
衣物之下的皮肉彻底干瘪发黑,紧紧贴附在骨骼之上,轮廓嶙峋突兀,皮肤表层布满暗沉的尸斑与褶皱,肌理干枯僵硬,没有半点鲜活血色。外露的手掌五指蜷曲收紧,指甲乌黑粗硬、扭曲外翻,长度惊人,尖端锋利暗沉,附着层层黑垢与腐朽污渍,隐隐裹着淡淡的墟气黑雾,暗藏致命杀机。
最诡异的是它的脖颈。
颈椎硬生生弯折出一个彻底违背生理结构的扭曲角度,头颅歪向一侧,悬空耷拉在肩头,看似随时都会断裂脱落,却稳稳僵固不动,诡异惊悚。整张脸部皮肉干瘪塌陷,颧骨突兀凸起,嘴唇枯黑紧绷,紧紧贴合牙床,露出一丝僵硬的齿缝,没有半分活人神态。
眼窝之处没有眼珠、没有眼睑、没有半点血肉,只剩两个深深凹陷的漆黑窟窿,暗沉、空洞、幽深,像是连通着无尽黑暗的虚空。
可就是这样一双空洞无物的眼窝,却精准无比地锁定下方三角战阵的三人,视线死死盘踞、牢牢锁住,没有半分偏移,透着纯粹至极的冰冷杀念。哪怕无目可视,却能精准捕捉生人气血、锁定鲜活气息,分毫不差。
它静静伫立在楼梯拐角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身躯落在冷白强光之下,干瘪腐坏的皮肉、残破絮烂的衣料、扭曲畸形的躯体尽数暴露无遗,狰狞可怖;另一半身躯沉在浓黑阴影之中,与楼道黑暗融为一体,虚实难辨。
短暂的僵滞之后,它的喉咙深处,缓缓滚出一阵低沉浑浊的嗬嗬怪响。
声响粗粝干涩,像是破损的老旧风箱反复拉扯,又像是腐肉摩擦枯骨的诡异杂音,断断续续、闷闷沉沉,从扭曲的脖颈深处溢出,在空旷死寂的楼道里反复回荡、层层叠加,听得人耳膜发麻、头皮紧绷。
嗬……嗬……
怪声不断,与此同时,它周身凝滞的墟气骤然躁动暴涨,层层浓黑浊气从干瘪躯壳的缝隙里翻涌溢出,快速缠绕周身、盘旋升腾。原本淡淡的腥腐气息瞬间狂暴加剧,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顺着楼道气流狠狠倒扣而下,裹挟着彻骨的阴冷,死死笼罩三人周身。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预兆、蓄力。
下一瞬,那具佝偻煞傀四肢同时弯曲下沉,僵硬的关节毫无缓冲地骤然发力,整具干瘪躯体瞬间离地,舍弃了人类所有行走姿态,以最诡异、最暴戾的姿势,四肢着地,猛地朝着下方三人飞扑而来。
扑击的瞬间,阴冷腥膻的狂风迎面狠狠拍来,腐臭浊气直冲面门,压迫感骤然封顶。残破的病号服在突进中彻底撕裂、纷飞,细碎的腐布碎屑伴着漫天黑尘四散炸开,漫天席卷而来。
空洞的眼窝依旧死死锁定三人,歪扭的头颅微微颤动,枯黑的五指朝前狠狠探出,锋利蜷曲的指甲泛着暗沉诡光,带着破风的锐响,直扑战阵中心。
楼道里的气流瞬间被彻底撕裂,满室腥腐、遍地阴寒,死寂的追杀,骤然近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