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祀纹遍铺整座地底祀殿,细密的红光顺着千年岩纹蜿蜒流淌,明暗不定的微光映亮整片空旷溶洞。密闭的岩体囚笼彻底锁死四方气流,外界的一切声响、风声、生机尽数被隔绝在外,穹顶垂落的钟乳石悬在头顶,石尖滴落的冷露砸在岩面,滴答、滴答,节奏缓慢而规整,成了死寂战场里唯一的往复声响,每一声都重重敲在人心,放大着无处不在的窒息压迫感。
石门严丝合缝闭合的瞬间,三人彻底断绝退路。身后是厚重冰冷的整块岩体,坚硬如山,毫无撼动余地,身前是伫立祭台之侧、戴满青铜古纹面具的黑袍祀徒,整片上古祀阵全然苏醒,暗红纹路吞吐着阴浊墟气,层层叠叠的气场碾压而下,将三人牢牢困在阵眼中央,进退无据。
四目隔空对峙,一静万静。
祀徒那双藏在青铜面具眼洞后的眼眸,幽深冷寂,没有狂躁的杀意,没有暴戾的戾气,只剩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慵懒,仿佛眼前拼死闯过层层凶险、鏖战破局的三人,从来都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只是提前等候许久、终于落网的鲜活猎物。
他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多余的盘问,甚至懒得浪费半句虚言周旋。沉寂的氛围僵持短短数息,他垂在身侧的宽大黑袍袖口,忽然轻轻一动。
只是极为随意、轻描淡写的抬手一挥。
没有磅礴震天的阵气爆发,没有花哨繁复的祀咒吟唱,动作松弛慵懒,如同随手拂去衣上尘埃,平淡得毫无威势,却瞬间牵动了整座祀殿的气机脉络。
殿中央的黝黑墟气结晶骤然一亮。
原本只是缓慢自转、平稳吞吐墟气的漆黑结晶,表层瞬间炸开浓稠深邃的黑光,暗沉的光晕层层向外扩散、蔓延,瞬间覆盖整座祭台台面。结晶自转的速度骤然翻倍,细碎的黑丝纹路在晶体表面快速游走闪烁,源源不断的精纯墟气顺着祭台古老祀纹极速灌注、流淌,顺着整片溶洞的阵脉脉络,瞬间连通四方幽暗阴影。
嗡——
细微低沉的嗡鸣从虚空阴影里传出,声场极散,分不清具体来源,仿佛藏在岩体缝隙、穹顶暗处、地面阴影的每一处角落。原本沉寂死寂的殿内阴影,此刻尽数活了过来,浓稠的黑暗层层翻涌、蠕动、起伏,像是有无数活物蛰伏其中,被骤然唤醒,正缓缓舒展躯体。
溶洞四周的岩壁死角、岩柱背光处、穹顶垂落的钟乳石阴影、地面凹凸的黑暗沟壑里,一道道扭曲晦涩的黑影陆续破开幽暗,缓缓钻出。
这些傀体体型远小于此前镇守实验舱的两只高阶煞傀,身形瘦削紧凑,约莫常人半高,肢体细长僵硬,关节反向弯折,皮肉呈现出死寂的青黑色泽,表层附着薄薄的阴翳黑气,没有完整的人形轮廓,五官模糊扭曲,眼窝是两个漆黑空洞,没有瞳仁、没有光泽,只透着纯粹的猎杀本能。
数量却极为可怖。
一只、两只、三只……十余只小型煞傀陆续脱离阴影桎梏,落地无声,稳稳踩在冰冷岩面之上,躯体微微压低,四肢紧绷,漆黑空洞的眼窝齐刷刷锁定阵心的三人。周身萦绕的细碎黑气丝丝缕缕飘散,阴冷的猎杀气息层层叠加,迅速填满整片祀殿的空旷区域。
下一瞬,没有指令停顿,没有蓄势迟疑,所有小型煞傀同时躁动起身,尖锐的指爪摩擦出细碎刺耳的金属锐响,躯体弹射而出,张牙舞爪地从四面八方合围扑杀而来。
有的从地面低空疾冲,贴地滑行,速度极快,直扑三人下盘;有的顺着岩柱极速攀爬,悬空倒挂,从斜上方俯冲突袭;有的藏在侧方阴影,迂回穿插,封堵所有侧身闪避的角度。密密麻麻的黑影封死四方,攻势层层交错,不给人半点喘息周旋的余地,合围之势瞬间成型。
黑袍祀徒始终静立祭台边缘,身姿挺拔松弛,宽大黑袍垂落规整,不染半点尘埃,周身黑气平稳流转,丝毫未动。他置身漫天扑杀的傀潮之外,半步不移,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静静看着被围困的三人,隔着层层翻飞的黑影,面具下传出低沉戏谑的语调,慢悠悠回荡在空旷祀殿之中。
“你们能一路闯破外层病区、踏平中层傀守、摸到这座地底祀殿,也算有点本事。”
语气平淡慵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玩味,没有半分正视对手的凝重,仿佛只是在评价几件勉强合格的器物。
“寻常凡人血肉单薄、气机浑浊、命格庸常,用来饲核炼阵,效用低微,大多炼不出半点成色。”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三人紧绷的身形、带伤的躯体、凝练的生机气机,眼底的玩味更浓,语调轻佻冰冷。
“但你们不一样,命格特殊,气机纯净,筋骨气血皆被地底墟脉层层淬炼过。现成的实验素材,比起外面随意抓捕的普通人,好用百倍。”
话语直白冰冷,不带半分人性温度。在他眼中,三人拼死搏杀、步步破局的坚韧与强悍,从来都不是值得忌惮的战力,只是让实验成品更加完美的优质条件,是精心等候、刻意引诱的绝佳祭品。
漫天合围的煞傀攻势愈发迅猛,细碎的爪风呼啸四起,阴冷的煞气扑面而来,无数道黑影交错穿梭,距离三人越来越近,凛冽的杀机层层裹拢,压迫得人呼吸滞涩。
黑袍祀徒的视线最终精准锁定在人群最侧方的叶婉身上,目光穿透翻飞的黑影,稳稳落在她苍白紧绷的脸庞之上,隔着十年岁月尘埃,精准认出那道单薄却执拗的身影。
他轻笑一声,笑意藏在冰冷的面具之后,听不出喜怒,只剩彻骨的阴寒。
“十年前那个在密室里侥幸逃脱的小丫头,我还以为你早已葬身荒山野岭,或是被墟气侵蚀彻底废掉。”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叶婉单薄的身躯骤然一僵,浑身气血猛地逆流,心底尘封十年的阴暗梦魇,被这熟悉又阴冷的语调瞬间彻底撕开。
十年前密室里的阴冷祀音、扭曲祀纹、漫天黑气、濒临死亡的窒息感,所有压抑、恐惧、无助、绝望的破碎画面,如同潮水般瞬间冲垮心底的防线,疯狂翻涌、盘旋、炸裂在脑海深处。
当年她年幼力微,深陷绝境,眼睁睁看着诡异祀阵启动,看着周遭一切被黑气吞噬,拼尽所有力气,赌上半条性命,才从他布下的死地之中侥幸逃窜。这十年,她日夜被那场阴影纠缠,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那间阴冷密室、那道黑袍背影、那道濒临陨落的绝望绝境。
她隐忍、苦练、磨砺感知、强行扎根阴邪之地,步步变强,只为有朝一日能直面心底的恐惧,查清当年的真相,了结这场绵延十年的旧怨。
如今故人重现,旧局重演,当年高高在上、视她为蝼蚁的祀徒,依旧是这般漠然戏谑的口吻,依旧将她视作可以随意炼化、肆意摆弄的器物。
“没想到,你居然自己找回来了。”
黑袍祀徒的语调愈发慵懒戏谑,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也好,十年前的实验未能圆满,留下残缺缺憾。今日你自投罗网,正好补上当年缺失的最后一环。”
“这一次,没人替你挡阵,没人给你退路。我会把你彻底炼成墟器,彻底洗练你的命格气机,了结当年未完成的祀典实验。”
一字一句,冰冷直白,不带半分余地,赤裸裸宣告着她的命运,笃定而强势,仿佛一切早已注定,无从逆转。
轰的一声,叶婉心底的情绪彻底炸开。
极致的愤怒、压抑的委屈、十年的惊惧、经年的执念,无数情绪交织缠绕,瞬间冲上头顶,顺着脉络游走全身,四肢百骸都在细微震颤。她本就苍白的脸庞此刻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唇瓣死死抿紧,唇角干涸的旧痕被牙关咬得微微泛白,单薄的肩头不受控制地轻颤,不是源于怯懦的害怕,而是极致愤怒催生的生理性颤抖。
眼底原本刻意敛去的微光骤然炸裂,惧瞳的勘虚青光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明暗暴涨、起伏不定。
青色的微光在瞳孔深处急速跳动、翻涌,时而炽亮刺眼,时而黯淡飘摇,神魂深处的反噬痛感再度爆发,密密麻麻的刺痛顺着识海蔓延全身。那是情绪剧烈波动、强行催动瞳力、心神濒临失控的征兆。
只要心神失守半分,惧瞳彻底暴走,她的神魂便会被墟阵气机瞬间锁定、反噬撕裂,彻底沦为对方炼化的容器。
漫天煞傀的尖啸越来越近,爪风割裂空气的锐响连绵不绝,无数黑影已然扑至身前,合围的杀网近在咫尺,绝境彻底降临。
叶婉胸口剧烈起伏一瞬,紊乱的呼吸险些彻底失控。
可就在情绪即将冲破防线、心神濒临崩塌的瞬间,多年生死历练刻入骨髓的理智,强行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戾气与恐惧。
她心底无比清楚,此刻最不能失控的人,就是她自己。
对方刻意重提十年旧怨,刻意言语刺激、精准戳中她的软肋,就是为了扰乱她的心神,引爆她的心魔,逼她情绪失控、气机紊乱、瞳力暴走。只要她露出半点破绽,心神失守,这座同源联动的上古祀阵便会瞬间捕捉她的命格波动,针对性锁死她的神魂,无需煞傀扑杀,便会将她直接禁锢炼化。
越是绝境,越不能乱。越是情绪翻涌,越要极致隐忍。
她猛地闭了闭眼,睫羽剧烈颤抖数次,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赤红戾气,硬生生将濒临暴走的惧瞳青光重新压制、收敛、稳住。
汹涌的呼吸被她一点点捋平、放缓、压稳,胸腔的剧烈起伏渐渐平复,浑身细微的颤抖被她强行锁死在肌理之间。心底翻腾的十年恐惧与滔天怒意,如同被坚冰层层封藏,尽数沉入心底深处,不露半分波澜。
短短数息之间,她便从濒临失控的暴怒与惊惧之中,强行拽回了所有理智,心神重归冷冽沉静。
重新睁眼的刹那,眼底的剧烈闪烁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清冷锐利的微光,沉静、坚定、隐忍。
她不再被过往梦魇裹挟,不再被对方言语挑拨,所有的情绪尽数转化为沉凝的戒备与冰冷的杀意。视线穿透漫天交错的黑影,死死锁定祭台之侧那道慵懒伫立的黑袍人影,静静迎接这场迟到十年的生死对峙。
身旁,林宇与陈风早已同步就位,阵型瞬间锁紧。
林宇脚步沉稳扎地,带伤的左臂绷得笔直,掌心桃木钉蓄势待发,眼底冷光凛冽,死死盯住迎面扑来的数只煞傀,周身阳煞之力默默蕴蓄,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瞬间爆发破局。他清楚此刻局势凶险,傀潮合围、阵法锁场、敌方坐镇主场,唯一的生机,便是稳守心神、逐个破局、伺机反打。
陈风身形侧滑,稳稳护住侧翼死角,伤肩的隐痛被他全然无视,指尖微动,早已暗中备好底牌,目光快速扫过漫天合围的黑影,精准判断每一只煞傀的扑杀轨迹、突进角度,默默排布最优的防守反击路线,随时准备接应、补位、控场,守住全队防线。
漫天黑影遮天蔽日,阴冷煞气彻底笼罩周身,无数道锋利爪影在暗红祀光下交错闪烁,近在咫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