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淮市的夜色像是浸在冷水里,整座老城静得发沉。凌晨之前的最后一段深夜,街灯昏黄摇曳,巷陌深处的风声贴着墙面游走,卷起细碎的枯叶声响,转瞬又被无边的寂静吞尽。城市的烟火气彻底褪去,只剩下冷硬的楼宇轮廓,沉沉压在地面之上。
陆舟的工作室落在老城区临街的商住小楼,老旧户型,窗户正对成片的黑瓦老巷。夜里没有开灯,只有一台待机的工作显示器亮着幽幽冷光,浅浅铺满半间屋子,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沉沉叠在地面。
桌上散落着相机机身、备用镜头、防潮布与便携补光灯,金属器材在冷光下泛着细碎的冷亮。他刚整理完本周的外勤素材存档,指尖还沾着镜头清洁剂微凉的水汽,周身萦绕着常年与设备为伴的安静气息。
陆舟是全职外景摄像,也是沈砚唯一固定的搭档。
不同于沈砚常年久坐直播间、困于方寸阴室的内敛沉静,他常年奔走在临淮市的边角地带,荒楼、古巷、旧院、无人村落,只要有取景需求,无论昼夜寒暑,他都会只身奔赴。常年在外奔波的缘故,他身形挺拔,眉眼清冽,性子沉稳得近乎淡漠,遇事极少慌乱,仿佛没有什么未知的景象,能轻易撼动他的心神。
今夜原本无外勤、无排班、无任何工作安排。
临近十一点半,早已过了所有单位的工作时段,整座城市的公务、商务联络尽数停歇,连外卖、快递的推送信息都彻底沉寂。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显示器微弱的电流嗡鸣,屋外偶尔掠过的夜风,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动静。
就在这一刻,桌面静置的工作手机,毫无预兆地亮了。
没有消息推送的弹窗提示,没有震动缓冲,没有常规来电的渐入铃声。突兀、僵硬、死寂的屏幕亮起,一束冷白光破开昏暗,照亮了桌面凌乱的器材,也照亮了陆舟骤然凝住的眉眼。
来电界面干净得诡异。
无号码、无归属地、无头像、无备注,屏幕中央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字符标识,只有一通正在接入的陌生通话,静静悬浮在界面之上。常规来电会显示的运营商、基站信息、地区标注,尽数消失,像是这通电话,根本不属于现世的通讯网络。
陆舟眸光微沉,指尖下意识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接通。
他做外景摄像多年,常年对接各类小众取景项目、老旧场地拍摄,接过无数陌生工作来电,也遇见过诈骗、骚扰、线路故障等各类异常情况,却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空白、毫无溯源痕迹的来电界面。
寻常未知来电,哪怕是境外虚拟号码,也会残留一串乱码字符、未知地区标注。可这通电话,像是凭空生成,硬生生挤进了他的手机信号端口,不带半点人间痕迹。
铃声依旧没响。
整间屋子依旧安静,唯有屏幕持续亮着冷白的光,固执地等待接听,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数秒沉默后,陆舟指尖落下,轻点接通键。
通话接通的瞬间,没有电流杂音,没有线路底噪,没有寻常电话接通后的空旷留白。耳畔直接灌入一片沉冷的寂静,死寂、潮湿、阴冷,像是听筒另一端,连通着一座终年无人的空院,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陆舟没有先开口,屏息静听,指尖无意识抵住手机边框,触感冰凉刺骨。
两秒后,一道女声缓缓响起。
音色平淡、僵硬、平直,没有情绪起伏,没有语调轻重,像是提前录制好的机械音源,又像是人声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字句,一字一顿地落在听筒里。
“您好,西山疗养院宣传科。”
字句清晰,咬字规整,是标准的公务口吻,刻板又制式。
陆舟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疑。
西山疗养院。
临淮市人人皆知的废弃禁地,2014年彻底封院关停,医患失踪、事故频发的传闻流传十余年,荒院常年锁闭,无人值守、无人打理、无任何工作人员留存。别说宣传科,整座院区从封院那日起,就再也没有任何公职岗位、工作部门存在。
深夜十一点半,一座废弃十年的荒院,打来公务工作电话。
荒谬感铺天盖地袭来,诡异的寒意顺着听筒蔓延,瞬间缠上陆舟的手腕,顺着血脉往上攀爬。
不等他开口质疑,那道冰冷女声继续机械式地响起,语速均匀,不带分毫偏差:“现有存档素材缺失,需补拍院内老式手术器械实景存档。请您于两小时内,单人进山,抵达西山疗养院主楼西侧手术小楼完成拍摄。”
话音停顿半秒,像是程序预设的语句间隔,随后落下两道带着强制意味的禁令:“禁止结伴,禁止报备,禁止携带多余随行人员。超时未到,素材作废,追责留存。”
字字句句,都是正规工作指派的口吻,规整、严肃、不容置喙,可落在深夜的空荡工作室里,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诡异。
陆舟眉心紧蹙,声音沉稳依旧,带着职业性的冷静试探:“西山疗养院早已封院关停,无在岗人员,无宣传科编制。请问你是谁?本次拍摄对接人、工作单号、报备渠道是什么?”
他连续抛出数个关键问题,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刻意想要撬开对方的破绽,试探这通来电的真实来路。只要对方是人为恶作剧、虚假指派,必然会在细节上露出漏洞。
听筒另一端,骤然陷入死寂。
女声彻底消失,没有应答,没有解释,没有推诿,整片听筒空空落落,却并未挂断。通话状态依旧保持接通,屏幕亮着,计时数字稳步跳动,证明线路依旧连通。
无声的对峙,在电话线两端悄然拉扯。
陆舟屏息等待,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能清晰感觉到,这并非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蓄势般的静止,像是另一端的存在,正在静静注视着他,揣摩着他的反应。
片刻之后,背景音骤然炸开。
原本死寂的听筒里,猛地涌出密集、杂乱、清晰的现场声响,层层叠叠,扑面而来,真实得仿佛近在咫尺。
先是金属滚轮碾压老旧木地板的沉闷拖拽声,咕噜、咕噜,节奏缓慢、沉重、匀速,是医院专用担架轮轴滚动独有的厚重声响,带着陈年铁锈摩擦的粗粝质感,一下下碾在人的神经上。
紧接着,布料摩擦的细碎窸窣声层层叠加,像是大面积的白布、被褥、医用帷幔被急速拖动、拉扯、扫过地面,细碎声响连绵不绝,塞满整个听筒空间。
其间还混杂着重物挪移的低沉闷响,沉闷、滞涩,像是有人在费力搬运沉重的器械、床架、柜体,力道滞重,落地无声,却透着压抑的窒息感。
所有声响交织叠加,没有规律,却无比真实,完整还原了深夜空楼里,多人忙碌作业的诡异场景。
可西山荒院,早已废弃十年。
深夜空山,孤楼死寂,何来担架滚动、布料拉扯、重物搬运的密集声响?
陆舟的脊背缓缓绷紧,心底的疑虑彻底变成了浓重的警惕。
最让人胆寒的是,这些背景音并不杂乱刺耳,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感,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人影,正在那座废弃的手术小楼里,无声忙碌、往复穿梭。
他再次开口,语气沉了几分:“现在院内有人?”
听筒依旧沉默。
无人应答,唯有担架滚轮的拖拽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那沉重的铁制担架,正顺着空荡的长廊,一步步朝着电话所在的位置逼近。布料摩擦的声响愈发密集,像是无数白布在风中翻飞、拉扯,裹着彻骨的阴气,透过听筒扑面而来。
那道冰冷的女声,再也没有响起。
就在背景音压迫感达到顶峰的瞬间,陆舟手边的另一台工作设备,平板终端骤然黑屏。
这是他和沈砚共用的外勤同步终端,常年绑定双人账号,实时同步工作消息、行程报备、素材文件,是二人对接工作的核心设备。屏幕骤然熄灭,没有卡顿、没有弹窗、没有关机提示,彻底漆黑,如同被瞬间切断了所有链路。
陆舟心头一沉,立刻摸出备用手机,点开与原定搭档的聊天界面。
按照原定排班,今夜本该有另一位外勤摄像与他搭档,明日一同进山完成常规取景,二人白天还敲定好了所有行程细节、设备清单、取景点位。可此刻,他发出的确认消息、问询消息,全数石沉大海。
对话框顶端,永远定格在“消息发送中”,无法送达、无法重试、无法撤回。
他立刻拨打电话。
听筒传来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单调、刻板:“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连续拨打三次,结果分毫不差。
短短数十秒内,原定搭档彻底失联。电话关机、消息失联、线上账号离线、同步终端黑屏,所有联络渠道尽数断绝,像是这个人凭空从城市链路里被彻底抹除,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为失联绝不会如此彻底、如此同步。
哪怕刻意关机,后台账号、在线记录、设备链路也会残留痕迹,绝不会瞬间全线崩塌、彻底死寂。
这一刻,陆舟彻底确定,这不是普通的工作外勤,不是恶作剧,不是线路故障。
这是一场针对性的、诡异的强制指派。
对方精准掐断了所有结伴的可能,提前清空了他所有的助力,强行将他逼至独身一人的境地。禁止结伴、禁止报备的指令,从来不是工作要求,而是禁锢规则,杜绝一切外人介入,杜绝一切痕迹留存,只让他孤身一人,踏入那座空山荒楼。
听筒里的担架拖拽声、布料摩擦声、重物挪移声还在持续,绵绵不绝,萦绕耳畔,像是在不断提醒他,那座死寂的西山疗养院,今夜并不空旷。
陆舟抬手,指尖抵在手机挂断键上,却没有立刻按下。
他在试。
试这通诡异来电的溯源规则。
他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号码详情,页面空白一片,无任何数据加载,无任何溯源信息。他尝试回拨,系统瞬间弹出提示:“号码无效,无法回拨。”
彻底闭环。
只能被动接入,无法主动溯源;只能被动听从指令,无法反向查证;只能单向接收讯息,无法双向沟通对峙。
这通电话,是单方面的召唤,是跨越常规通讯规则的强制入局。
陆舟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按键。
他没有慌乱,没有滋生普通人该有的恐惧,眼底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常年接触阴地、触碰诡异异象的本能,让他清晰感知到,电话线另一端的气息,阴冷、死寂、带着执念深重的怨意,与寻常人间的所有事物,都截然不同。
他不再浪费时间试探,直接点开通讯录,找到置顶的沈砚,指尖快速按下拨号键。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听筒那头没有杂音,没有背景音,只有沈砚清冷平稳的呼吸声,安静、沉稳,带着他独有的冷静质感,隔着电波缓缓传来。
“怎么了?”
沈砚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仿佛无论何时,他都能稳得住局面。
陆舟没有多余铺垫,直奔主题,语速平稳,字句清晰:“我刚接到一通西山疗养院的工作来电,无号码无归属,无法回拨。对方自称宣传科,要求我两小时内单人进山,去手术小楼补拍老式器械存档,禁止结伴、禁止报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仅仅一瞬的空白,陆舟便清晰捕捉到那端气息的微不可察的凝滞,他继续补充,将所有诡异细节尽数道出:“通话背景有持续的担架拖拽、布料摩擦和重物移动声,我追问身份,对方沉默不答,背景音反而加重。原定今晚搭档全线失联,电话关机、消息全无,同步设备彻底黑屏断联。”
这些细节层层叠加,没有夸张修饰,全是实打实的即时异象,每一条都透着颠覆常理的诡异。
听筒那头,沈砚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极淡的沉冷:“不是外勤。”
短短三个字,直接定性。
没有犹豫,没有揣测,是瞬间的笃定。
陆舟微微颔首,心底的判断与沈砚完全重合:“我知道。”
二人相识数年,搭档共事两年,一同接触过无数都市怪谈、灵异异象,彼此的默契早已无需多言。寻常工作的漏洞、人为的恶作剧,他们一眼便能识破,可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来电,处处透着规则之外的诡异,完全超出了人为可控的范畴。
电话两端,皆是沉默。
一边是密闭寒室的无声博弈,信息流被肆意篡改、诡异警示反复闪现;一边是深夜空山的诡异召唤,强制入局、孤立无援。
无形之中,两条原本并行的线,悄然扣合在了一起。
陆舟抬眼望向窗外,老巷的夜色愈发浓稠,漆黑的夜空看不到半点星光,整片天地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黑幕彻底笼罩。远方西山的轮廓,沉沉压在天际线下,模糊、暗沉、死寂,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俯瞰着整座临淮市。
听筒里,那道持续不断的担架滚轮拖拽声,依旧隐隐回荡,沉闷、缓慢、无休止地滚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也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宿命预告。
两小时的时限,从诡异来电接通的那一刻起,已然悄然开始倒计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