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简短,小善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呆呆地望着那架屏风。
屏面上绣着池水与并蒂莲,一对鸳鸯交颈而卧,夫妻恩爱天长地久的好意头。
“啪嗒”一声,不远处喜烛爆了一朵烛花。
烛火跳了跳,金丝红线微微闪动,刺得人眼睛发酸。
小善忽然别开了目光。
屏风后,秦瓒并不说话。
宋清嘉忽地问:“外面是谁?”
小善张了张嘴,声音出奇平静,“……嬷嬷叫我来送水进来,少夫人,该放哪儿?”
话音未落,屏风后窸窣的衣料摩擦声骤然停了。
秦瓒认出了她的声音,愕然转过头来,眉头蹙起,眸光沉沉。
宋清嘉:“放洗手架子边上吧。”
小善应了一声“是”。
转身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宋清嘉嗔怪似的,说道:“世子也是心急,衣裳便穿上了。身上黏腻尚未清洗,岂不难受?”
小善无声,弯腰放下水桶。
桶底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宋清嘉问:“世子,我服侍你擦洗?”
小善也在此时,笨拙又慌乱地出了喜房。
门外垒着青石台阶,她没留意,脚下猝然踩空,整个人重重跌了下去。
她下意识用手掌去撑地,却压到了几粒细碎的石子,左边膝盖更是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砖上。
被又硬又钝的痛意磨着,小善终于清醒过来。
她终于意识到,她的夫君秦瓒今日再娶,的的确确,与那个女子行了房。
不是逢场作戏,没有假扮敷衍。
是真的……
他抚摸过别的女人肌肤,亲吻别的女人嘴唇,与她抵死缠绵,水乳交融。
小善心中苦痛,委屈酸涩无休止地涌上来。
眼眶滚烫,泪水怎么也憋不回去,一颗一颗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门外两个嬷嬷站在那儿看她摔地丑态,满脸的幸灾乐祸。
小善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埋下脑袋,用散乱的鬓发遮住眉眼。
她不愿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她艰难地爬起身,逃也似的离开。
喜院外,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四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花梢时沙沙的声响。
小善终于再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一直回到偏院耳房,秦瓒安排给她的住处。
小善禁不住又回想起他们的洞房夜。
秦瓒怕她疼,抱着她哄了很久,问了三次她愿不愿意。
第二日天不亮,他悄悄起来烧水,笨手笨脚替她热了半盆洗脸水。
小善曾把那份克制和珍重,当作一生只会有一次的偏爱。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男子曾经给过的温柔,并不会妨碍他在另一张喜床上成为旁人的夫君。
小善孤身一人抱着双腿枯坐在窗下,默不作声地哭了一夜。
到最后,眼眶干涩得连一滴泪水都挤不出来。
破晓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缕微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她扬起脸望向天边亮光,心里忽然变得安静。
来侯府这半个月,她断断续续地想着一件事,此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要离开这金玉打造的侯府,离开秦瓒。
她要回乡下属于自己的小院去。
那儿虽然家徒四壁,却是她真正的家。
她想明白自己的将来,舒出一口气,趴在矮桌上含着泪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拂过她的脸颊,又仿佛听见似有似无的叹息声。
小善慌乱地睁开眼睛。
晨光熹微,日光稀薄。
她看见秦瓒的脸。
秦瓒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剑眉斜飞,高鼻深目,眼尾微微下压,下颌线条锋利,面部轮廓如刀削斧凿,每一处转折都带着凌厉的美感。
此刻,正穿着身鸦青色锦袍,守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见她醒了,秦瓒喉结上下滚动,“小善……”
小善没有说话,或许是太过疲倦,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
秦瓒摸了摸她的脸颊:“我知道你心中怨我,可今日的事情,我也是没有办法。”
“若是我不娶宋家女,我父母便绝不同意你进侯府的门。如今宋家女已经嫁过来,我也便可以聘你做妾室,我保证,你做的是贵妾,住最好的院子,吃穿用度皆是最好,你想要什么铺子田地、金银细软,我都给你。”
“你不是最爱吃蜜水甜糕么?我给你请最好的厨子,在院子里给你建一个小厨房,每日你想吃什么,说一声便好。”
秦瓒平日不笑的时候,眉眼总是显得冷硬薄情。
可在她面前,深邃的眸子却总是盛着水似的温柔,深情得叫人要溺进去。
小善看着,内心却没有什么波澜,听完了那番话,一脸自嘲地摇了下头。
“不了。”
昨夜哭了太久,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秦瓒愣了一下,“什么?”
小善抬起头,轻声说:“我不做妾,秦瓒,我决定回去了。”
“回去?你能回哪里去?”
小善回答:“竹溪。”
竹溪是京城往北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子,地处偏僻,要一个多时辰的脚程才能到镇上买些东西。
村落常见的是漫山遍野的苍青修竹,一道清溪蜿蜒穿过,水流清澈,鱼虾丰盛。
她在那儿长大,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
秦瓒皱眉,“那样的破村子,你回去能做什么?你那个院子,泥墙草顶,狭小逼仄,连转个身都难。”
小善听得一愣,小脸煞白。
秦瓒刚住进竹溪小院时,嫌屋矮,却会在进门前先低头。
嫌土灶呛人,后来也学会蹲在灶前替她添柴。
有一回两人攒了半年的钱买来青砖,他亲手在院角铺出一小块平地,说来年再攒一些,便给她垒一间不漏雨的新屋。
他不是不知道那间院子对她意味着什么。
只是恢复世子身份以后,他连同自己在那里许过的诺言,一并觉得狭小、寒酸、不值一提。
秦瓒没有察觉她的脸色,接着道:“你便留在侯府,做我的妾室,侯府宽敞体面,待着岂不舒心?往后我每月只在初一十五去清嘉那儿歇两晚,其余若是无事,便都去陪你。待你生下子嗣,不必抱到主母房中,你可以……”
“可我不愿做妾。”
小善凄声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秦瓒耐着性子,放缓了声音:“好小善,你在乡下,不知道京城的事儿。公爵官宦人家,男子多有纳妾,寻常都有三五房小妾,更别提十几房的。我不过要你一个,小善,你应当知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