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青杏惊叫着扑过去。
周嬷嬷皱起眉头,“这回装得倒是挺像。”
她用藤条戳了戳小善的肩膀。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周嬷嬷心里莫名一紧,蹲下身,将小善的身体翻过来。
小善双眸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张小脸惨白得吓人。
周嬷嬷脸色顿时变了。
她伸手探了探小善鼻息,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呼吸,才勉强松了口气。
随即扭头冲青杏发火,“你这个没眼力见的东西,也不知道提醒我!现在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把人扶进去!”
青杏慌忙跪下,将小善抱起来。
怀里的人浑身绵软,没有一点力气。
瘦弱的肩背硌着她的手臂,轻得不可思议。
青杏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平日虽说要看主子脸色,至少病了累了,还能讨一碗水喝。
这位小善姑娘名义上即将成为世子的妾室,过得却连她们都不如。
周嬷嬷看了一眼手里的藤条,脸色愈发难看。
那藤条上还沾着一根细细的丝线,是从小善衣袖上勾下来的。
她心中发慌。
必须找个地方,将这东西烧掉!
眼见青杏吃力地抱着小善往屋里去,周嬷嬷快步追了两步,“站住!”
青杏回头。
周嬷嬷压低声音,神情阴沉,“若是世子爷回来问起,你只说姑娘身子弱,自己中了暑热,别的,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青杏神情犹豫。
周嬷嬷又道:“我如此行事,那可是为了少夫人!少夫人说了,小善姑娘从乡下回来,不懂规矩,得严厉教导,免得日后出去丢侯府的脸。这侯府往后到底是谁当家做主,你自己心里要清楚,若是还想安安稳稳留在府里,便好好想想,应当怎么说话。”
青杏抱着小善,手臂微微发抖。
许久,她才颤声道:“奴婢知道了……”
小善再醒来时,外头已经入了夜。
屋里点着灯,昏黄光线透过纱罩,柔柔洒在床前。
她身上盖着一床薄被,额头搭着一块温热巾帕,鼻端有淡淡的药味。
小善睁开眼睛,望着床帐。
过了许久,她才迟钝地想起来,自己是在学规矩时晕倒了。
她动了动手指,浑身上下像被车轮碾过一样,连呼吸时胸口都泛着酸疼。
“小善。”
一道熟悉声音从身旁传来。
小善转过头,看见了秦瓒。
他坐在床边,眉眼间满是疲倦,见她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里满是怜惜。
小善看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
哪里不舒服?
她哪里都不舒服。
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皮肉碰一下便疼。
站了三日规矩,双腿酸胀得不像自己的。
手臂与腰后皆有藤条抽出来的红痕。
可她看着秦瓒,却不知道应当从哪里说起。
秦瓒声音放柔了些:“好小善,告诉我,这两日,他们是不是欺负你?”
欺负?
周嬷嬷这几日便是在欺负她吧。
小善心想,只要她说,秦瓒必定会替她做主,勃然大怒,将周嬷嬷叫进来训斥,乃至将人赶出去。
可是赶走一个周嬷嬷有什么用?
今日是周嬷嬷,明日便会有李嬷嬷、王嬷嬷。
她们听命于赵夫人,听命于宋清嘉,只要她还留在侯府,作为一个没有依仗的妾室,便永远会有人来教她规矩。
秦瓒见她不说话,眉心轻轻蹙起,“我知道你这几日受了苦,可这本就是你该经受的。你是我的妾室,若是连站立行走都做不好,日后出去见客,旁人只会笑你乡野粗鄙,也会笑我没有眼光。”
“我能护你一时,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你。你若是懂规矩,旁人便抓不住你的错处。藤条只是训诫,你从小生活在乡下,难道连这点苦也吃不得?”
“清嘉今日回门,从清晨忙到午后,也没有在人前失一次仪。她能撑住,你不过站两个时辰,何必弄得这样委屈?”
小善望着他,心中却很平静。
她就知道,会是如此。
宋清嘉的劳累会被他看见、被他体谅,她挨在身上的藤条,却只被归作乡下人本该吃得的苦。
他拿两个处境天差地别的女子相比,不是为了讲道理,只是要证明出身高贵的那个处处都比她好。
她更知道,他执拗偏执,即便认定她不好,也不肯放她走。
他嘴上说着如何爱她宠她,实际上他能给她的,无非是一些衣裳首饰,一间精致院子,以及偶尔想起时的一点温柔。
可即便只是一点温柔,她如今也必须牢牢抓住。
因为除了秦瓒,她在这座侯府中没有任何依靠。
小善慢慢开口,声音虚弱:“我没有委屈,我只是……”
她哽咽两下,艰难吐出话来:“我想你常来看我。”
秦瓒一愣。
小善轻声道:“不必每日都来。或许两日,或许三日,你实在太忙,五日也好,只要你记得来看看我。”
她说得平静,心里却泛起一阵难堪。
从前他们日日相伴,秦瓒去山中砍柴,她在家中烧饭,天色尚未完全黯淡,他便会回来,隔着篱笆院门看见她,笑着喊一声“小善”。
如今,她想见自己的夫君一面,却要这样小心翼翼地央求,甚至还要告诉他,五日来一次,她也不会计较。
秦瓒望着她苍白柔弱的模样,神色总算缓和了些:“这都是小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一得空便都来陪你。”
小善眼睫轻颤,点了一下头。
秦瓒陪了她片刻。
青杏端来汤药,他亲自接过,一勺一勺喂给小善。
药很苦,小善喝得直皱眉。
秦瓒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送到她唇边,“吃一颗便不苦了。”
从前小善生病时不肯喝药,秦瓒也是这样哄她。
那时他们身上没有多少银钱,买不起蜜饯,秦瓒便去山里摘酸枣,用糖水慢慢熬,熬成甜甜的果脯。
小善喝一口药,便吃一颗。
如今他手里这颗蜜饯,应当是铺子买的,比从前的果脯精致,也比从前的果脯香甜,可小善咬在嘴里,却只觉得苦味更重。
药才喝完,外头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
“世子爷,兵部的杜大人来了,正在前院等您。”
秦瓒动作一顿。
他最近正谋兵部的一个差事,那差事,地位高,时而可以面圣,油水也多,若是能坐上去,往后不可限量。
只是那差事捏在都指挥使司手上,都指挥使崔嵬面冷心硬,断然不会高抬贵手。
幸而,今日陪着宋清嘉回去,宋尚书向他引荐了兵部的杜大人。
杜大人在朝中颇有分量,或许能帮他拿下差事,故而不可轻慢。
秦瓒放下药碗,替小善掖了掖被角,“你先好好歇息,我去见一见客人。”
小善顺从点头。
秦瓒握了握她的手,起身往外走。
屋门打开,周嬷嬷正守在廊下,见秦瓒出来,心里骤然一紧。
方才世子在屋中待了许久,她担心小善哭诉告状。
倘若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将她责打一顿,发卖出去,怕是连侯夫人都挡不住。
周嬷嬷忐忑不安,勉强挤出笑,“世子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