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善还想说什么,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方才从软轿走进寝殿,已经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她一直撑着,是因为有许多话想说。
如今终于说出了口,紧绷的那根弦骤然一松,身子便再也支撑不住,连萧鸾的脸都渐渐看不清了。
“小善?”
萧鸾察觉她手指滑落,慌忙将人扶住。
小善身子一软,倒进她怀里。
“长宁!”
萧鸾脸色大变,“传太医,快!”
长公主这些时日身子不大好,府上太医始终等候在门外。
听得传报,立刻进来诊脉。
萧鸾始终握着小善的手,等太医收回手,立即发问:“她怎么样?”
“殿下放心,这位……”
太医不太清楚这位是谁,斟酌片刻,还是道:“姑娘是伤势未愈,又奔波劳累,一时支撑不住。伤处需要继续将养,这几日尤其不能再受惊动。”
萧鸾垂眼看着怀中的小善。
方才她还强撑着问话,昏过去以后,眉心却依旧皱着,似乎连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萧鸾伸手,轻轻替她理好散乱的鬓发。
“这位不是姑娘。”
太医一顿。
萧鸾抬起头,“这是我的女儿,当今靖宁郡主。”
太医猛地一惊,手中药箱差点摔在地上。
萧鸾凝视着小善的脸庞,“她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头,不会就这样算了。”
崔嵬上前一步,“殿下,郡主如今身子尚未痊愈,实在不便出门,不妨先等郡主养好伤势,再处置定襄侯府一众人等。”
萧鸾沉默片刻,终于道:“好。”
她叫王执素将寝殿旁边最清静的暖阁收拾出来,又亲自看着侍女们铺好软褥,才让人小心将小善抬过去。
待一切安顿妥当,萧鸾仍坐在床边,没有离开。
王执素低声劝她歇一歇。
萧鸾却只是摇头,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小善脸上移开。
她已经错过了女儿十二年。
如今小善就在面前,她舍不得再叫她睁开眼时,看不见自己。
-
半个多月过去,定襄侯府里仍旧没有恢复往日的样子。
秦瓒从乱葬岗回来时,一夜白头。
起初府里人谁也不敢相信。
赵夫人请了府医,又请来京中有名的郎中,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他身子并无大碍,只是郁结过重,须得慢慢开解。
可秦瓒不肯见人。
他连承晖院也不去了,整日待在海棠春坞。
兵部的差事一连告假多日,砚书送来的公文与请帖,他一封也不看。
海棠春坞原本就因小善的死清静下来,如今更是静得叫人发慌。
桌上还摆着她练字的纸,纸角压着两张没来得及做成灯的兔子画。
秦瓒不许人收拾,也不许人碰。
他有时坐在桌边,一坐便是大半日,有时喝醉了,便伏在小善睡过的床边,连砚书进门也不理会。
栖芳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景安领到那一百两银子时,手都在发抖。
碧云看着他将银子收好,慢悠悠道:“事情已经过去半个月。你只管闭紧嘴,往后自然没人会再提起那天的事。”
景安将钱袋藏进怀里,点头称是。
他离开以后,碧云才终于舒出一口气。
小善死了。
这半个月里,她每每想起此事,心里都轻快得很。
那个碍眼的人再不会突然出现在世子面前,也不会再抓着她的头发将她赶出门去,等秦瓒伤心够了,自然还会回栖芳院。
到那时,她若能怀上孩子,往后在侯府的日子便更加稳当。
碧云对镜挑了一支赤金簪,又换上新裁的衣裙。
衣袖轻薄,颜色艳丽,衬得她腰身纤细。
巧莺见她要出门,迟疑道:“姨娘,世子这些日子不喜欢人去海棠春坞打搅……”
“旁人打搅,他自然不喜欢。”
碧云抚了抚鬓发,“我去陪他,难道也一样?”
她带着巧莺去了海棠春坞。
院门没有锁,里面却没有半点说笑声。
碧云一路走近,闻见浓重酒气。
秦瓒靠坐在地上,身旁倒着两只空酒坛。
他身上的衣裳已有些皱了,满头白发散在肩后,与从前那个衣冠整齐的侯府世子判若两人。
碧云心里微微一惊,随即又生出几分不甘。
小善活着的时候,他处处惦记,小善死了,他竟还要为她作践自己到这般地步?
碧云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抱住秦瓒,柔声道:“世子,妾来陪您了。”
秦瓒没有推开。
碧云心中一喜,低头亲了亲他的脖颈。
他缓缓转过脸,眼神迷蒙,低低唤了一声:“小善……”
碧云唇边的笑意僵了片刻,忍下不快,靠得更近,“世子,妾是碧云。妾才是世上最爱您的人。”
秦瓒忽然睁开眼,盯着面前这张脸看了片刻,猛地将她推开。
碧云猝不及防跌坐在地,手掌撞上桌脚,疼得倒吸一口气。
“谁准你进来的?”
秦瓒嗓音沙哑,眼神却清醒得吓人。
碧云委屈道:“世子将自己关在这里这么多日,妾怕您寂寞,才想着来陪陪您。”
她撑着地起身,还想去拉他的衣袖。
秦瓒扬手便是一巴掌。
碧云被打得偏过脸,整个人僵住。
“滚出去!”
“世子?”她捂着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秦瓒看着她,忽然冷笑,“我当初抬举你,是想叫小善低头。你真以为我喜欢你?”
碧云嘴唇动了动,“可是您说过……”
“我说过什么?”
秦瓒打断她,“她但凡肯回头看我一眼,你以为还有你什么事?”
这句话像是比方才那巴掌打得更重。
碧云呆呆望着他。
秦瓒却已经不愿再看她,指向门口,“我叫你滚。再让我看见你踏进这间屋子,我杀了你!”
碧云脸色煞白,连掉在地上的帕子都顾不得捡,踉跄着跑了出去。
巧莺等在廊下,看见她脸上的掌印,吓了一跳。
“姨娘,世子怎么……”
碧云低头快走,一直到出了海棠春坞,脚步才慢下来。
巧莺跟在身后,忍不住小声道:“世子如今脾气这样凶,往后会不会都不肯再疼姨娘了?”
碧云猛地回身,扬手扇了她一巴掌。
巧莺捂住脸,惊慌地跪了下去。
“你胡说些什么?”
碧云厉声道,“世子只是一时伤心,还在气头上。过些日子,他自然就好了。”
巧莺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碧云望了一眼海棠春坞的方向,咬紧牙关。
秦瓒若当真把小善看得那样重,为何她死后,他连当日那个小厮是如何进的屋子都不曾追查?
他只是喝酒,只是伤心。
等伤心过去,活着的人终究比死人要紧。
“他心里有我。”
碧云像在说给巧莺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往后,他还是会疼我。”
至于小善,已经死了。
早晚有一日,秦瓒也会忘了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