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6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里的呼唤

    初冬的阳光,像是被水稀释过的淡蜜色,毫无温度地铺在水泥地上,风一过,便碎成一片斑驳。

    老李家的院子,已经很久没有扫过了。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枯褐,还有被霜打过的焦黑色,层层叠叠,踩上去发出细碎又干脆的断裂声。墙角的那把藤椅,靠背已经有些塌陷,扶手上的藤条磨得油光发亮,那是老李常年摩挲的结果。椅面上落了厚厚一层叶子,像是盖了一床没人盖的被子。

    阿黄就趴在藤椅旁的阴影里。

    它老了。这一点,它自己知道。曾经油光水滑的黄毛,如今变得稀疏干涩,夹杂着大片大片的白毛,尤其是嘴巴周围,像是沾了一圈化不开的霜。它的眼睛也不再清亮,眼角总是糊着一层黄褐色的眼屎,看东西时得眯着,像是在费力地透过一层磨砂玻璃。四条腿细得像枯树枝,关节处肿得老大,那是风湿留下的痕迹,一走路就疼得钻心。

    但它还是固执地守在这里,守在这把藤椅旁边。

    今天的风很大,卷着地上的落叶到处乱跑。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到了阿黄鼻尖上,它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没有动。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把那片叶子吹得晃了晃,又落回原地。它闻到的,全是熟悉的味道——藤椅上陈旧的木头味,老李衣服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还有那股从屋子里飘出来的、混杂着药味和灰尘的气息。

    这些都是老李的味道。

    阿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下巴颏抵着冰凉的地面。它不喜欢冬天,冬天会让骨头缝里钻心地疼,更糟糕的是,冬天的风会把很多味道吹散。它害怕有一天,连老李最后一点烟草味都闻不到了。

    它闭上眼睛,耳朵却还竖着,捕捉着院子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响动。

    “沙……沙……”

    是树叶摩擦的声音。

    阿黄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光亮。这个声音……很像老李穿着那双旧布鞋,慢慢悠悠踱步过来的声音。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后腿却一阵刺痛,让它又跌坐回去。它只能伸长脖子,朝着院门口的方向,发出了几声短促而沙哑的“呜呜”声。

    那是它欢迎老李回家的声音。

    院门紧闭,纹丝不动。只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回响,像是在嘲笑它的痴心妄想。

    阿黄的眼睛黯淡下去。它慢慢地、极其费力地挪动身体,用鼻子拱了拱藤椅的腿。藤条冰凉,但它还是努力把自己萎缩的身体塞进藤椅和地面的夹角里。这里,是老李坐着时,脚边最靠近地面的地方。以前,老李总喜欢把脚搁在这里,有时候还会无意识地用脚底板蹭蹭它的脑袋。

    阿黄把下巴搁在一堆干枯的落叶上,那些叶子发出干燥的碎裂声。它用鼻子仔细地嗅着,在烟草味和木头味底下,它似乎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老李体温的气息。这气息太淡了,淡得像是要消散的梦,但却足以让阿黄安定下来。

    它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枯瘦的石像。阳光从它背上挪开,院子的阴影一点点将它吞没。

    渐渐地,睡意袭来。

    阿黄做了个梦。

    梦里,它没有这么老,毛色油亮,四肢有力。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黑布鞋。

    “阿黄。”

    老李的声音苍老却温和,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过来。

    阿黄立刻竖起耳朵,尾巴使劲地摇晃起来,把地上的尘土扫得飞扬。它颠颠地跑到老李脚边,用脑袋去蹭他的裤腿。老李的手,那双粗糙、布满老茧和褐色斑点的手,轻轻落在它的头顶,一下一下,挠着它最痒的那块头皮。

    舒服。真舒服。

    “馋鬼。”老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残缺的黄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半块烤得焦黄的红糖烧饼。他掰下一小块,丢在地上。阿黄立刻叼起来,嚼得嘎嘣脆,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老李看着它吃,眼神慈爱,又带着一丝阿黄看不懂的悲伤。他呢喃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慢点吃……以后,怕是没这口福喽……”

    阿黄听不懂,它只管埋头吃。吃完,它又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脚背上,感受着那透过布鞋传来的、微弱的体温。它记得这个温度,记得这个重量。这个温度,就是它的全世界。

    梦里的老李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没有。他低下头,用那双粗糙的手,抚摸着阿黄耳朵后面的软毛,低声说:“好孩子……陪陪我……”

    “陪陪我……”

    声音在梦境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阿黄猛地惊醒过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笼罩在一片浓稠的墨色里,只有远处人家窗口透出的几点昏黄灯光。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它的鼻子。藤椅下的地面,冰凉刺骨。

    刚才的梦,真实得可怕。老李的温度,烧饼的甜味,还有那声叹息……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它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藤椅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那熟悉的体温。只有它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夜里一瞬即逝。

    阿黄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它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冰凉的藤椅腿,上面什么味道也没有了,只有一层冰冷的露水。

    它记得老李走的那天。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惨白。救护车的鸣笛声尖利得像是要划破天空。几个人穿着白大褂,抬着担架冲进院子,又匆匆抬着老李出来。老李躺在担架上,脸色比纸还白,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张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黄冲上去,想扑到老李身上,却被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狠狠推开。它摔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担架被塞进那辆闪着蓝红灯的车厢。它疯了一样地冲上去,用牙齿去咬那冰冷的车门,爪子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阿黄!阿黄回来!”邻居张婶冲过来,死死抱住它,声音带着哭腔,“别追了……老李他……他去很远的地方了……回不来了……”

    很远的地方?

    阿黄不懂。它只知道,老李不见了。那个每天给它喂食,摸它脑袋,在藤椅上和它一起晒太阳的老李,不见了。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救护车呼啸着开走了,卷起一阵烟尘,也卷走了阿黄世界里唯一的光。

    它被张婶抱回了院子,关在了门里。它整天整夜地扒着门板,爪子磨破了,指甲劈裂了,喉咙叫得嘶哑出血,只为了那一声“阿黄”。

    没有人回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一簇簇黄花,没有人看。夏天,葡萄架下结了一串串紫色的果实,没有人摘。秋天,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满地,没有人扫。冬天,第一场雪覆盖了屋顶和地面,冰冷,寂静。

    阿黄不吃不喝,只是趴在门口,或者像现在这样,趴在藤椅下。它瘦得皮包骨头,毛发纠结成一绺一绺。邻居们偶尔会翻墙进来,在它面前放一碗水和一些剩饭。它有时候会舔几口水,却绝不吃那些饭。它只吃老李给的东西。老李不在,它就不吃。

    它相信,老李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就像以前老李偶尔去趟城里,傍晚总会回来的那样。它要守在这里,守着这个家,守着这把藤椅,等着老李推门进来,喊一声“阿黄,我回来了”。

    哪怕等到它生命的尽头。

    夜更深了。阿黄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四肢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它费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冰凉的鼻子更深地埋进藤椅下的落叶堆里。这些落叶,是它这些天一点一点从院子里叼回来的。它觉得,这些叶子落在老李坐过的地方,沾染了他的气息,是它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变小了,变回了那个在垃圾桶旁瑟瑟发抖的小奶狗。寒风刺骨,肚子饿得咕咕叫。然后,一双粗糙温暖的大手把它抱了起来,裹进带着烟草和铁锈味的外套里。那个声音,苍老却坚定,在它耳边说:“小东西,跟我回家吧。”

    回家。

    阿黄在梦里轻轻地摇了摇尾巴。是啊,只要有老李在的地方,就是家。

    它似乎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烟草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它贪婪地吸着鼻子,把脸更深地埋进落叶里。那味道,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包裹着它衰老而疼痛的身体。

    恍惚间,它好像又听见了老李的声音,不再是梦里的叹息,而是真真切切地,就在耳边:

    “阿黄……跟我回家吧……”

    阿黄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回应那声音。但它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寒冷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它不再挣扎,不再疼痛。它只是顺从地、安心地,朝着那声音的源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藤椅下,落叶堆里,那条名叫阿黄的土狗,一动不动地趴着。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它布满白毛的脑袋上,像是给它戴上了一顶银色的帽子。

    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卷起新的落叶,覆盖在旧的落叶上,也覆盖在那个等待了一生、终于在梦里踏上归途的忠诚灵魂上。

    远处,隐约传来了第一声鸡鸣,预示着又一个黎明的到来。但对于阿黄来说,它的长夜,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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