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大,却极冷。雪粒子像碾碎的盐,簌簌地打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棂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急于抓挠这间破屋的寂寞。屋内的光线比往常更暗,灰白的天光被雪幕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勾勒出藤椅、灶台和墙角狗窝的轮廓。
阿黄依旧守在藤椅旁。
它已经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久到四肢都已经麻木,但它不敢动。老李的呼吸比凌晨时更加微弱,也更加急促,那破风箱般的嘶声里,夹杂着一种黏腻的、像是含着水的杂音。每一次吸气,老李枯瘦的胸膛都会剧烈地起伏,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去吞咽那一点点稀薄的空气;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叹息,仿佛连最后一点生机都要被抽离出去。
阿黄把下巴更深地埋进前爪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老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它觉得冷,不只是身上的冷,更是一种从心底渗出来的、对着这日益衰弱的生命无能为力的冷。藤椅下的那几片落叶,已经被它用鼻子拱到了最贴近老李脚踝的位置,但它知道,这些死去的植物,根本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寒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清冷早晨的活力,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咯吱、咯吱”声。阿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脖子后面的毛也不自觉地炸开了一圈。这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老李走路很轻,拖着布鞋,总是“沙沙”的,带着疲惫的拖沓。而这个声音,是结实的鞋底撞击地面的声音,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阿黄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它从藤椅旁悄无声息地站起,关节炎带来的隐痛被高度集中的警惕心压了下去。它缓缓退后两步,将自己半掩在藤椅宽大的阴影里,目光死死锁住那扇吱呀作响的、虚掩着的破木门。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噜声。这不是对熟人的欢迎,而是对闯入者的示威。
“老李?老李在家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几分熟稔,几分关切,还有几分被风雪冻出来的急躁。是王婶。住在隔壁的王婶,那个总爱穿件蓝布棉袄,腰里系着绳子的女人。阿黄认得这个声音,也认得这个气味。王婶来过几次,有时候是送一碗饺子,有时候是借一把葱。老李每次都会强撑着起身,笑着说“麻烦你了”,然后阿黄会摇着尾巴,得到王婶一句“阿黄又胖了”的夸奖。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老李躺在藤椅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屋里的气味,是病人特有的、阿黄熟悉却又害怕的气味。而王婶的声音,在阿黄听来,是一种打扰,一种对这个脆弱时刻的侵犯。它不懂什么是“探望”,它只知道,任何试图靠近老李、打破这份死寂平衡的存在,都可能带来危险。尤其是,老李现在这么虚弱,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老李?醒着没?我给你送点热粥来,这天儿说变就变,可别冻着!”王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同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更大的缝隙。一股冷风和雪粒子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地上的枯叶打了个旋儿。
阿黄低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响,更急促。它从藤椅的阴影里完全走了出来,挡在了老李和门口之间,脊背弓起,龇出了并不算锋利的牙齿。它的尾巴僵直地竖着,眼神凶狠,却又在凶狠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它记得,上次有几个穿制服的人来,也是先敲门,然后进来,带走了老李。它怕了。它怕这次又是谁来带走他。
“哎哟!阿黄!你这是干啥?”王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她看见龇牙低吼的阿黄,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是我,王婶啊!你咋还咬人哩?”
阿黄听不懂她的话,但它能感受到对方语气里的惊讶和不悦。它依旧低吼着,一步不退。它用身体构筑了一道防线,哪怕对方是邻居,哪怕对方手里端着热粥。在它简单的世界里,此刻只有两个概念:我和老李。任何试图越过这条界限的,都是潜在的威胁。
王婶探头往屋里看了看,昏暗的光线下,她一眼就看见了藤椅上蜷缩着的、一动不动的老李。那脸色,在雪光的映衬下,白得吓人。王婶的心“咯噔”一下,脸上的不悦瞬间被担忧取代。
“老李?老李你怎么了?”她提高了声音,试探着往前迈了一小步。
阿黄立刻往前扑了一下,不是真咬,但那动作极具威胁性,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吠叫。它用这种方式告诉王婶:不许再靠近!
“这畜生……”王婶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她知道阿黄平时温顺,今天这反常的凶猛,只能说明一件事——老李的情况真的很糟。她不敢再贸然前进,怕真被这急了眼的狗咬上一口。她把搪瓷盆放在门内的一个矮凳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冲着老李喊道:“老李!老李你听见没?我是王婶啊!你应一声啊!”
藤椅上的老李,似乎被这接连的声响惊动。他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眼缝。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了半天,才勉强聚焦在门口王婶模糊的身影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杂音,却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字。他想抬手,手腕却只无力地抖了两下。
阿黄立刻察觉到老李的动静。它停止了低吼,迅速回头看了老李一眼,见他试图回应,又立刻转回头,警惕地盯着王婶,仿佛在说:你看,他没力气理你,你快走吧。
王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一阵发酸。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头和狗,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老头子快不行了,狗也急红了眼,守得跟什么似的。
“老李啊,你别急,我这就去找人!”王婶知道情况不妙,不敢再耽搁。她冲着阿黄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阿黄,好阿黄,你别拦我,我去叫人来帮老李,啊?你听话,好生看着你家老爷子。”
阿黄听不懂“去找人”、“帮忙”,但它似乎能感受到王婶语气里那份急切和善意的变化。它依旧龇着牙,但低吼声渐渐平息下去,变成了一种压抑的、不确定的呜咽。它看着王婶匆匆转身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藤椅上气息奄奄的老李,内心充满了矛盾和不安。它想守住老李,不让任何人打扰;但又隐约觉得,王婶的离开,或许会带来某种它无法理解的“帮助”。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李艰难的呼吸声和阿黄粗重的喘息。门没关严,冷风一股股地灌进来,吹得那盆放在矮凳上的热粥冒出的热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阿黄盯着那盆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那是油脂和热气冷却后的产物。它记得这个味道,是小米粥的香气,是老李经常分给它的那种温暖的味道。
它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矮凳边。它没有去碰那盆粥,只是用鼻子凑近了嗅了嗅。温热的气息带着食物的芬芳,刺激着它的嗅觉。它抬头看了看老李,老李的眼睛又闭上了,眉头紧锁,似乎连刚才睁开眼的力气都已耗尽。阿黄呜咽了一声,用舌头极轻地舔了舔老李垂在椅边的手指。那手指冰凉。
它需要做什么。它觉得它应该做点什么。
它绕着藤椅转了两圈,最后,它做出了一个决定。它走到墙角,用牙齿叼起那块它睡了多年的、带着它体味和老李烟草味的破麻袋片。它把麻袋片拖到藤椅旁,费力地往上拽,想盖在老李那双露在被子外面的、冰凉的脚上。可是麻袋片太重,藤椅太高,它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它急得围着椅子直转圈,发出焦躁的哼唧声。
最终,它放弃了麻袋片。它走到老李脚边,自己趴了下来,把自己温热的小身体,紧紧贴在了老李冰凉的脚踝上。它用这种方式,代替了麻袋片,传递着它所拥有的、唯一的温暖。它把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的脸,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的目光,支撑住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窗棂的声音更加密集。那盆粥的热气彻底散尽了,变得和室温一样冰冷。阿黄的身体也逐渐僵硬,但它不敢动,不敢合眼。它怕一闭眼,老李的呼吸就停了;怕一转身,那个熟悉的气息就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再次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比王婶一个人的脚步声要杂乱得多。
“在里头!快!门没闩!”是王婶的声音。
阿黄猛地抬起头,所有的毛发再次炸起。它从老李脚边一跃而起,挡在藤椅前,喉咙里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凶狠、都要绝望的低吼。它知道,麻烦来了。那个它无法理解、却本能恐惧的“麻烦”,终于还是来了。
门被猛地推开了。冷风夹着雪花,呼啸着涌入。首先进来的是王婶,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的医生,还有一个穿着制服、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是街道办的张主任。
“就是这儿!”王婶指着藤椅上的老李,“早上还好好的,这会儿看着不行了!”
那两个医生快步上前,完全没有理会龇牙低吼的阿黄。其中一个蹲下身,迅速打开手电筒检查老李的瞳孔,另一个则拿出听诊器,按在老李瘦骨嶙峋的胸膛上。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带着一种阿黄无法理解的、对生命的漠然和高效。
阿黄被彻底激怒了。这些人,他们不看它,不理会它的警告,直接把手伸向老李!它猛地向前扑去,目标是那个拿听诊器的医生的胳膊,不是为了咬断,而是为了把他从老李身边推开!
“哎!这狗!”医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另一个医生皱了皱眉:“这狗护主,有点凶,老张,帮忙按住它!”
那个张主任立刻上前,伸出手试图去抓阿黄的颈皮。阿黄灵活地一扭身躲开了,但它被逼到了藤椅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退路被堵死了。它疯狂地吠叫着,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它看着那些陌生的手一次次靠近老李,看着他们把老李的眼睛撑开,看着他们把冰凉的器具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老李似乎被惊动了,喉咙里发出一阵更加急促的“嗬嗬”声,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
“血压测不到,呼吸极度困难,心率不齐……”医生低声汇报,语气沉重,“恐怕是心衰,得立刻送医院!”
“送医院?这大冷天的……”王婶有些迟疑。
“没时间了!快,抬担架!”医生果断下令。
阿黄看着那两个陌生人,居然伸手去抱老李!他们要把他从藤椅上挪开!要从这个他守护了整整一个早晨的地方,把他带走!
“呜——汪!”阿黄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吠叫,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死死咬住了其中一个医生白大褂的下摆。它不松口,任凭对方怎么拖拽,任凭张主任用脚轻轻踢它(不敢真用力,怕惹急了咬人),它就是不放。它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泪水混着口水和尘土,从嘴角流下。它不懂什么是“心衰”,什么是“医院”,它只知道,它不能让他们带走老李!它要守着他!这是它唯一能做的事!
“这狗力气还真大!”医生被拽得一个趔趄,有点恼火,“老张,拿绳子把它拴一下!不然没法抬人!”
张主任从腰间解下一截备用的麻绳,趁阿黄全力撕咬医生衣角的瞬间,从侧面绕过去,猛地一套,勒住了阿黄的脖子,然后用力一收!
“呜!”阿黄瞬间感到窒息,咬合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它拼命挣扎,四爪在水泥地上乱蹬,刨出一道道痕迹,但脖子上的绳索越收越紧,将它死死固定在原地。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两个陌生人一前一后,将老李从那把磨得油亮的藤椅上,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
不!不要!
阿黄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却只能发出被勒住的、破碎的呜咽。它看着老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从它视线里被抬高,被移开,那双垂落的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摇晃。它熟悉的烟草味、铁锈味,正在迅速远离。藤椅上空出了一大块地方,只剩下凹陷的痕迹和几根掉落的藤皮。藤椅下,它辛辛苦苦叼来的那几片落叶,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人问津。
“快!担架在院门口!动作快点!”王婶在旁边催促,声音带着哭腔。
医生们抬着老李,快步向门外走去。老李的头向后仰着,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在经过门口时,他的视线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了被绳子勒住、挣扎哀鸣的阿黄。
阿黄拼命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绳索,去追赶那远去的担架。它的爪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它的喉咙因为勒紧和嘶吼而火辣辣地疼。但它被死死地固定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李被抬出院门,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汪!汪汪——!”它发出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吠叫,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在簌簌的落雪声中。
张主任等担架走远了,才松开了绳子。阿黄立刻从束缚中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冲进漫天的风雪里。它的爪子踩在积雪上,冰冷刺骨,但它感觉不到。它只想追上那两个人,追上老李。
可是,院门外空空荡荡。只有深深浅浅的脚印,迅速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阿黄站在雪地里,浑身被雪粒打得透湿,瑟瑟发抖。它望着那声音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屋里。
屋里,比外面更冷。那盆冷掉的粥,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碎的香气。藤椅上空无一人,只有那熟悉的凹陷,证明着老李曾经的存在。阿黄走到藤椅旁,把脑袋凑近那凹陷处,深深地嗅着。那里,还残留着老李的体温和气味,虽然正在迅速变冷,但依然存在。
它默默地、顺从地,重新趴回了藤椅边的那个位置。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敞开的、不断有雪花飘进来的破木门。它不再吠叫,也不再呜咽,只是静静地趴着,像一尊石雕。
藤椅下,那几片枯叶,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而在阿黄的心里,一个它无法理解的词,正在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刻下深深的烙印。
等待,变成了守望。而守望的尽头,是它可能要用一生去面对的、空无一人的藤椅。
(第0453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