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是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的秋老虎,一夜之间北风就翻过了城墙,把灰蒙蒙的雨云推到了这座小城的上空。雨不大,是那种江南秋天常见的绵密细雨,像一层湿漉漉的纱,把整条巷子都裹进了阴冷里。
老李的屋子在一楼,地势偏低,雨天总比别人家多一分潮气。青砖地面沁出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微微发凉。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听着雨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嗒、嗒、嗒——"
一滴,两滴,三滴。间隔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藤椅上空荡荡的。
老李在床上躺着。
阿黄转过头,看着那张旧木床。床上堆着两层被子,老李蜷缩在被子下面,只露出半张脸。他的呼吸声很重,夹杂着那种阿黄越来越熟悉的——咳嗽声。
不是夏天感冒时那种清脆的、一两声就停的咳嗽。
是深秋的、闷在胸腔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肺里翻搅的咳嗽。一阵接一阵,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老李会弓起身子,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捂住嘴,肩膀颤抖着,咳得整个人都在震动。
阿黄站了起来。
它的四肢有些僵硬——从下午开始它就趴在藤椅旁边没有动过,等着老李从床上起来,像往常一样走到厨房,打开那口铝锅,给自己盛一碗热粥。但老李没有起来。他从午饭后躺下,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阿黄走到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把脑袋探上去。
老李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蜡黄。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张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种细微的、嘶嘶的杂音。那声音让阿黄不安——像是风从一条快要堵住的管道里挤过去。
"呜……"
阿黄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用湿润的鼻子去碰老李的手。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冰凉。
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睁开,目光涣散了片刻,然后聚焦在阿黄脸上。
"阿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水泥地,"你怎么起来了。"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咸的,带着一丝苦味——是药片的味道。
老李费力地翻了个身,面朝阿黄的方向。他伸出那只冰凉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手掌的力道很轻,比往常轻了很多,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在慢慢流失。
"没事……就是有点累。"他喘了两口气,又咳了两声,然后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明天就好了。明天带你去护城河边走走,柳树叶子应该黄了……"
阿黄不懂"明天"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护城河"这个词——那是它最喜欢的地方。春天有柳絮飘在鼻尖上,夏天有风吹过肚皮,秋天有落叶可以叼回家。每次老李说"走,去河边",阿黄就会兴奋地转圈,用爪子扒拉门框。
但今天它没有转圈。
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
雨声更大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老李咳嗽的时候,阿黄会本能地把脑袋往他手边凑,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只冰凉的手。
"你冷不冷?"老李问。他的手在阿黄背上摸了摸,"地板凉……去藤椅上趴着吧。"
阿黄不动。
老李又咳了几声,这次持续了更长的时间。他弓起身子,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无力地倒回枕头上。
"阿黄……"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低,"你听话……去藤椅上……"
阿黄还是不动。
它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像马达一样的呼噜声。那是它小时候学会的本事——老李说它这样的时候像一台小拖拉机。每当它呼噜的时候,老李就会笑,说"我们阿黄还会给自己发电呢"。
但今天老李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阿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他的眼睛太干了,哭不出来。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秋雨一样潮湿,像夜色一样沉默。
"我对不起你……"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但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一种告别般的温柔,和一种无能为力的歉疚。
它不知道老李在道歉什么。它只知道,这个人的手越来越凉了,咳嗽声越来越密了,而它除了趴在这里、舔舔他的手、发出呼噜声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夜深了。
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在窗户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老李终于在咳嗽的间隙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声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但那种胸腔里的杂音依然没有完全消失。
阿黄从床沿上跳下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它先走到门口,用鼻子嗅了嗅门缝——没有陌生的气味,没有危险的信号。然后它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铝锅里还有半锅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阿黄盯着那口锅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它最后走到了藤椅前。
这是一把老式的竹藤椅,扶手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椅面上有一块旧毛巾铺着——那是老李夏天出汗时垫的。藤椅上有味道,阿黄最熟悉也最喜欢的味道:烟草、铁锈、还有老李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阳光晒过旧棉被一样的味道。
阿黄在藤椅前面蹲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它最近经常做的事——
它从门口的角落里叼来一片落叶。
那是一片银杏叶,是上周大风时从巷子口那棵老银杏树上吹进来的。阿黄把它叼在嘴里,走回藤椅前,把叶子放在椅子正中央。
然后它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觉得位置不太对,又用鼻子把叶子拱了拱,调整到正中间。
满意了。
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那片叶子。
这是它最近养成的新习惯——把落叶叼到藤椅上。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给藤椅加点装饰,也许是觉得老李看到叶子会高兴(春天的时候老李喜欢捡柳絮,说像雪花),也许只是因为它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表达那种越来越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它只知道,当老李不在身边的时候,藤椅是唯一还有他味道的地方。而落叶,是外面世界的痕迹。把外面的东西带到老李的椅子上,就好像把整个世界都搬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雨声渐渐小了。深夜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猫叫,还有远处火车经过时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叹息。
阿黄闭上了眼睛。
它睡不着。耳朵竖着,时不时抽动一下,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老李翻身时的布料摩擦声、窗外的风声、雨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每一种声音都让它紧张。
因为每一种声音都可能是老李需要它的信号。
凌晨三点,老李又咳嗽了。
这次比之前更严重。阿黄几乎是瞬间就弹了起来,冲到床边。老李坐了起来,佝偻着身子,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的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碰倒了水杯,水洒了一地。
阿黄急得围着床转圈,不知道该怎么办。它想用脑袋去顶老李的后背,像以前那样帮他顺气,但又怕碰到他的骨头——老李最近瘦得太厉害了,脊背硌手,像一根根竹竿撑在薄薄的皮肤下面。
"没事……阿黄……没事……"
老李喘着气,摸索着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瓶止咳糖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瓶盖拧了两次才拧开。他仰起头灌了一口,然后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等药效发作。
阿黄蹲在床边,仰着头看他。
糖浆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雨夜的潮湿气息,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阿黄闻着这个味道,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稍微减轻了一些。
至少老李还在。
至少他的手还在被子上,还在它够得着的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一缕灰蒙蒙的晨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藤椅上那片银杏叶上。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但金黄的颜色在晨光中依然醒目,像一小团凝固的火焰。
老李睡着了。呼吸声比夜里平稳了一些,但那种胸腔里的杂音依然存在——像远处闷雷的余韵,隐隐约约,挥之不去。
阿黄趴回藤椅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它很困。从昨天到现在,它几乎没有合过眼。但每一次眼皮要合上的时候,老李的咳嗽声就会把它惊醒,然后它又会弹起来,冲到床边,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他还在呼吸。
藤椅上的银杏叶在晨光中微微颤动,被从窗缝钻进来的最后一丝夜风吹得翻了个身。
阿黄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然后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身影。
它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它只知道,今天老李还在。
而只要老李还在,它就会一直守在这里。
守着咳嗽声,守着藤椅,守着这个虽然空荡荡但依然叫作"家"的地方。
窗外的麻雀开始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阿黄知道,这个秋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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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0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