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像一碗放凉了的药,一天比一天苦,一天比一天沉。
护城河边的柳树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叶子就像受惊的蝴蝶,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阿黄趴在院门口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院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它的毛色早已不如年轻时油亮,土黄色的皮毛里,夹杂着许多像霜一样的白毛,尤其是嘴边,那一圈白让它的脸看起来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老和忧伤。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蒙着一层薄薄的、像是水汽的浑浊,那是岁月给它的馈赠——或者说,是磨损。
院子里很静。
只有那把老藤椅,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藤椅是老李亲手编的,用了快十年,藤条被磨得光滑,泛着深褐色油光,像老李手掌心的颜色。椅子上铺着一件旧褂子,是老李的,上面还残留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烟草的辛辣,铁锈的沉闷,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咸味。对阿黄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安全”的味道。
它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淡了些。
阿黄有些不安地抬起头,望向屋子里。
里屋的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老李蜷缩在床上的身影。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天一亮就起来,咳嗽着生炉子,然后坐在藤椅上,就着热茶吃那半块硬馒头。他已经躺了三天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来了。
一阵压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先是几声短促的、干涩的“咳、咳”,然后声音越来越深,越来越闷,最后变成一种撕心裂肺的、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轰鸣。那声音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阿黄的耳膜,让它浑身的毛都不自觉地炸了起来。
它猛地站起来,爪子刮擦着石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它想冲进里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脑袋去蹭老李的手,用舌头去舔他冰凉的手背,告诉他“阿黄在,阿黄陪着你”。
可它刚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它记得昨天。它冲进去,焦急地围着床转,用鼻子拱老李的手。老李当时正咳得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见阿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挥手推开了它,声音嘶哑又急促:“出去……阿黄……出去……别过……过来……”
那一刻,阿黄看见了老李眼里的东西——不是嫌弃,是恐惧。是怕把什么东西,通过咳嗽,通过呼吸,传染给它。
阿黄不懂“传染”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不让它靠近。它耷拉着尾巴,耳朵向后贴着头皮,委屈又困惑地退了出来,趴在门口,一步也不敢再动。
咳嗽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无力,一声比一声绝望。
阿黄把头埋在前爪之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般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在和着老李的咳嗽打拍子。它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它不能进去,但它可以守着。守着这个门,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股越来越淡的味道。
风又大了些,几片枯叶被卷进院子,打着旋,落在藤椅底下。
阿黄抬起头,盯着那几片叶子。
叶子是黄色的,干枯的,边缘卷曲着,像老李咳嗽时攥紧的手指。它忽然想起了很多个秋天。那时候老李身体还好,会拿着扫帚,慢慢悠悠地扫院子里的落叶。它总是跟在他脚边,有时候叼起一片好看的红叶,跑到他面前,摇着尾巴给他看。老李就会笑着摸摸它的头,说:“阿黄,这叶子是树老了,落了。人老了,也像这叶子一样,早晚要归根的。”
当时阿黄听不懂,只觉得老李的手很暖,声音很轻。
现在,它好像有点懂了。
老李就是那片叶子,正在慢慢变黄,变干,快要落了。
阿黄慢慢站起来,有些蹒跚地走到藤椅边。它的后腿有些不利索,关节像生了锈的合页,每动一下都带着隐痛。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几片落叶。叶子很脆,一碰就碎了。
它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其中最大的一片叶子的叶柄。
叶子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阿黄却走得极慢,极郑重,仿佛叼着的不是一片枯叶,而是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它走到藤椅的正下方,那是老李坐着时,脚垂下来的位置。它松开嘴,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其他落叶中间。
然后,它又回去,把第二片,第三片,都叼过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藤椅下。
它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趴回藤椅旁边,侧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屋的门缝。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它觉得,老李咳得这么厉害,是冷了。这些落叶,曾经长在树上,给过树荫,现在落下来,也许能给老李一点暖意?就像它小时候,老李把热粥里最稠的部分舀给它,把破棉袄盖在它身上一样。
又或者,它只是想做点什么。在它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止的“衰老”和“病痛”面前,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落叶叼到他脚边。这是它表达“陪伴”的方式,笨拙,却全心全意。
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游丝一样的喘息。
阿黄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过了一会儿,里屋传来老李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阿黄……在……在吗?”
阿黄立刻发出“呜”的一声,尾巴尖极轻地摇了一下,又迅速趴好,表示“我在,我一直都在”。
门缝里,一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来,摸索着,想要够门框。那只手青筋毕露,皮肤松弛地搭在骨头上,像老树的根。
阿黄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它记得这双手。这双手在它还是流浪狗时,把它从垃圾桶边抱起来;这双手在冬天为它梳理打结的毛;这双手在它犯错时轻轻拍它的脑袋,在它听话时挠它的下巴;这双手,在无数个夜晚,抚摸着它的背,让它安心入睡。
现在,这双手在颤抖,在无力地摸索。
阿黄想站起来,想过去用舌头舔舔那手背上的老人斑。但它又想起了老李的呵斥,想起了他眼里的恐惧。它只能趴在原地,喉咙里发出更低的呜咽,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哭泣。
那只手摸索了一阵,终于够到了门框。老李似乎用尽了力气,手指在门框上抓了抓,然后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门槛上。
“阿黄……”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几乎听不见,“别……别怕……”
阿黄把头埋得更低了。它不怕。它什么都不怕。它只怕这咳嗽声不停,只怕这双手不再动,只怕那股烟草和铁锈的味道彻底消失。
院子里的风停了。夕阳的余晖从院墙头上斜斜地照进来,给藤椅、给阿黄、给地上的落叶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光很淡,很薄,像一层即将破碎的梦。
阿黄看着那光里的尘埃飞舞,看着藤椅下自己叼回来的落叶,看着门槛上那只垂落的手。它忽然觉得很累,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疲惫。它好像跑了很远的路,追了很久,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个正在慢慢远去的背影。
它慢慢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在它即将入睡的恍惚中,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天,老李把它裹在破棉袄里,抱着它回家。老李的心跳声很响,很稳,像一面鼓,敲在它的耳边。
“跟我回家吧,阿黄。”那个声音说。
阿黄在梦里,轻轻摇了摇尾巴。
它还在等。等那阵咳嗽过去,等那只手再摸摸它的头,等那个声音再喊它一声“阿黄”。
藤椅下,落叶静静地躺着,像一群沉睡的、金色的蝴蝶。而藤椅上,那件旧褂子的味道,在秋日的晚风里,又淡去了一分。
(第058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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