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3章 鸣笛声里的红蓝闪与铁门落锁

    那股烟草味,是在后半夜彻底散的。

    起初,它只是变淡,像被水稀释的墨,还固执地混在药味和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铁锈味里。阿黄把鼻子贴在老李垂落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吸。它想把这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骨头缝里,像存起过冬的粮食。

    可到了后半夜,一股更冷、更硬的气味从门缝钻了进来,像一把冰刀,把那点温热的烟草味割得七零八落。那是露水的味道,是秋霜的味道,还有一种……阿黄从未闻过的、带着消毒水甜腥气的陌生味道。

    老李的手,从微温,变得冰凉。

    阿黄起初以为他是睡着了。老李经常这样,坐在藤椅上,或者靠在床头,一睡就是很久,不打呼噜,只是胸膛起伏。可这一次,那起伏越来越平,越来越慢,最后几乎看不见了。阿黄用爪子轻轻扒拉他的手,又用舌头舔他的指尖。那指尖硬邦邦的,像院子里冬天冻住的泥块,不再给它任何回应。

    “呜……”阿黄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叫,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

    屋里很暗,只有那盏15瓦的灯泡还在顽强地亮着,光线昏黄,把老李脸上的皱纹照得又深又长。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咳嗽时平静得多,嘴角那点想笑又没力气笑的弧度还挂在那里,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一辈子的重担。

    阿黄不懂什么叫“死”。在它的世界里,只有“在”和“不在”。老李现在“在”,就在眼前,就在手底下,只是不说话,不动,不摸它了。阿黄觉得,只要它等,只要它守,那只会摸它脑袋的手,总会再抬起来的。

    墙上的挂钟“当——当——”敲了两下。

    两声,在死寂的夜里像炸雷。阿黄被惊得耳朵一抖,但它没动,只是把身体往床沿又挤了挤,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分一点给老李。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声音。

    先是远处隐隐约约的引擎声,像一头困兽在喉咙里压抑地低吼。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院墙外。紧接着,是脚步声,很急,很重,踩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像刀锋。

    它闻到了。除了那股陌生的消毒水味,还有一股更熟悉的味道——是邻居张婶。张婶每天傍晚都会挎着菜篮子从院门口经过,有时会隔着门缝塞进来半个馒头,或者一根肉骨头。她身上有股油烟味和肥皂味,阿黄认得。

    “老李!老李你醒醒!”张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哭腔和焦急,“我听见你咳了一宿,不放心,你应我一声啊!”

    阿黄想叫,想告诉张婶老李在,只是睡着了。可它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它只是紧张地看着门。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张婶有备用钥匙,是老李怕自己哪天出事,特意给她的。

    张婶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菜篮子。她一眼就看见了里屋床上的老李,还有趴在床边的阿黄。她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扔下篮子就扑到床边。

    “老李!老李!”她摇晃着老李的肩膀,声音从焦急变成了绝望的哭喊,“你这是咋了啊!你别吓我啊!”

    阿黄被她撞开,退到一边,警惕又困惑地看着她。它不明白张婶为什么这么吵,为什么要把老李摇来摇去。它想上去把她推开,可张婶身上的气味太浓烈,混杂着恐惧和悲伤,让它本能地畏缩。

    张婶摇了几下,见老李毫无反应,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声在狭窄的屋子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阿黄的耳膜和心脏。

    过了一会儿,张婶止住了哭,她抹了把脸,连滚带爬地冲到外屋,抓起电话——那是老李舍不得用、只在过年才给远方亲戚打一次电话的黑色摇把子电话。她摇着把手,声音颤抖着对着话筒喊:“喂!喂!卫生院吗?快!快派车!护城河巷17号,老李不行了!快啊!”

    阿黄听不懂她的话,但它听懂了“快”。它看见张婶慌乱的样子,闻到了她身上浓烈的恐惧。一种巨大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它。它围着张婶转圈,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张婶挂了电话,又冲回里屋。她看着老李,又看了看阿黄,眼神复杂。她伸手想摸摸阿黄的头,但阿黄躲开了。它现在不信任任何人,除了床上那个不动的人。

    “阿黄啊……”张婶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老李叔他……他这是过去了啊……”

    阿黄不懂“过去”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张婶想把它和老李分开。它立刻龇出牙齿,发出低沉的、警告般的吼声。这是它第一次对张婶凶。

    张婶叹了口气,没再靠近。她只是守在床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造孽啊……这孤老头子,就这么走了……还好有阿黄陪着……”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了绳子,勒得阿黄喘不过气。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那声音。

    那是一种阿黄从未听过的、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鸣叫。不是狗叫,不是鸡鸣,也不是任何它熟悉的动物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旋转的锯子,从很远的地方由弱变强,由低变高,撕开了寂静的夜幕,也撕开了阿黄紧绷的神经。

    “呜——呜——呜——!”

    紧接着,是刺眼的红蓝光束,透过门缝,透过窗户,在墙壁上疯狂地闪烁、旋转,像某种张牙舞爪的怪兽。那光映在阿黄的眼睛里,把它的瞳孔照得一片血红,又一片惨白。

    阿黄吓得浑身一激灵,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本能地向后退,退到墙角,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它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恐惧。那声音,那光,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带着甜腥气的消毒水味,都在告诉它:危险!极度危险!

    “是救护车!”张婶喊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开门。

    门被猛地撞开。两个穿着白色衣服、戴着大口罩的人冲了进来,推着一辆带轮子的铁床。他们看也不看阿黄,径直冲进里屋,动作粗鲁而迅速。

    阿黄被那股更浓烈的陌生气味和混乱的场面吓懵了。它想冲上去,想挡在老李前面,可那两个人的腿像柱子一样在它眼前晃动,那刺耳的鸣笛声还在持续,红蓝光还在乱闪,让它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快!抬担架!”一个闷在口罩里的声音喊道。

    那两个人一把掀开老李身上的被子,像拎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一样,把他从床上架了起来。老李的胳膊垂下来,脑袋向后仰着,那双曾经抚摸过阿黄的手,此刻无力地晃动着,像风中的枯草。

    “不——!”阿黄在心里狂喊。它终于找回了声音,发出一声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它猛地冲上去,用身体撞向那两个人,用牙齿去咬那晃动的担架杆。它不懂他们要把老李带去哪里,但它知道,不能让他们把老李带走!不能让他离开这把藤椅,离开这个家,离开它!

    “畜生!躲开!”一个救护人员被它撞得一个趔趄,恼怒地挥手想把它打开。

    阿黄不管不顾,它像一头疯了的野兽,扑咬、咆哮,死死咬住担架的帆布带子,任凭那人被它拖拽,任凭另一人用拳头砸在它的背上、头上。它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灭顶的绝望。

    “阿黄!别咬!他们是救你李叔的!”张婶冲过来,用尽力气抱住阿黄的后腰,想把它拖开。

    阿黄挣扎着,吼叫着,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被抬上担架的老李。老李的脸在红蓝闪光下显得那么不真实,眼睛紧闭,毫无生气。

    “快走!快走!这狗疯了!”救护人员喊道。

    担架被迅速推了出去,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急响。阿黄拼命挣脱张婶,跟着冲了出去。

    院子里,秋风卷着落叶,在它脚边打转。那辆白色的、车顶闪着红蓝光、发出刺耳鸣笛的大家伙就停在门口。担架被塞进那个发着光的铁肚子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阿黄疯了一样扑向那辆车,用身体撞,用爪子扒拉车门,发出绝望的哀嚎。它看见车窗里,老李的脚还在那里,就在那块玻璃后面。

    “呜——呜——呜——!”

    鸣笛声再次炸响,比刚才更刺耳,像是要把它的灵魂都震碎。那辆车动了,轮子转动,开始向前移动。

    阿黄追了上去,它跑得很快,比它年轻时追兔子还快。它要追上那辆车,要把老李抢回来。

    “阿黄!回来!”张婶在后面哭喊着追出来。

    阿黄不理她。它只盯着那辆越来越快的车。它跑出了院门,跑上了石板路,爪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路边的柳树下,落叶被它带起的风卷得漫天飞舞。

    车加速了,红蓝光在它眼前拉成一道道残影,鸣笛声像一把刀,割着它的耳膜。它拼命跑,肺像要炸开,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它不能停,不能让那辆车消失。

    “李叔!阿黄!等等!”恍惚间,它似乎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隔壁那个总爱逗它玩的小男孩,也被这动静惊醒了。

    但阿黄听不见。它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辆车,那个越来越远的铁盒子,和里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就在它快要追上路口时,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抓住了它后颈的皮毛。

    是张婶。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揪住了它。阿黄疯狂地扭动身体,转头去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阿黄!你别追了!追不上了!那是去阎王殿的路啊!”张婶哭着,用尽全力把它往后拖,“你李叔他……他回不来了啊!”

    阿黄听不懂“阎王殿”,也听不懂“回不来了”。它只知道,老李在车里,车要走了。它必须跟上去。

    它挣扎得更凶了,指甲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可张婶抓得很死,另一只手也上来帮忙,死死箍住它的身体。

    就在这时,那辆救护车到了巷口,没有减速,猛地一拐,消失在护城河边的黑影里。鸣笛声渐渐远去,红蓝光也消失了,只剩下那刺耳的余音还在阿黄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阿黄僵住了。

    它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看着那片车轮碾过的、还带着一点余温的路面。老李不见了。那股熟悉的烟草味、铁锈味,连同那股陌生的冰冷气息,都随着那辆车消失了。

    它停止了挣扎,身体在张婶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它张着嘴,伸出舌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张婶抱着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黄啊……我的傻阿黄……你李叔他……他走了啊……”

    阿黄不懂“走了”。它只知道,老李不在了。那个给它热粥,给它搭窝,摸它脑袋,喊它“阿黄”的人,不在了。

    张婶拖着它,一步一步往回走。阿黄不再反抗,它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任由张婶拖着。它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清晨灰白的天光,和那片空荡荡的路面。

    回到院子,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藤椅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椅子上还搭着老李那件旧褂子。里屋的床上,被子凌乱地掀在一边,枕头凹下去一块,仿佛老李刚刚还在那里躺过。床头柜上,那个烟草盒子还开着,里面剩下的一点烟丝,在昏暗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空气里,那股烟草味还在,但已经淡得像梦一样。更多的,是消毒水留下的甜腥气,和一种空荡荡的、死寂的味道。

    张婶把阿黄放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在藤椅边的凳子上,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阿黄没有看她。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藤椅旁。它低下头,用鼻子仔细地嗅着椅子上的旧褂子。那上面还有老李的味道,虽然淡了,但还在。它又嗅了嗅藤椅的扶手,那里有老李手掌常年摩挲留下的光滑痕迹,还有一点汗渍和烟草末。

    它绕着藤椅转了一圈,最后,在藤椅正下方,它白天叼回来的那些落叶旁边,慢慢趴了下来。

    它把身体蜷缩起来,把脑袋埋在前爪里,尾巴紧紧圈住自己。它不再看张婶,不再看敞开的院门,不再看那个空荡荡的床铺。它只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股快要散尽的味道,守着这个老李最后待过的地方。

    张婶哭了一阵,渐渐止住了。她看着阿黄,看着它那孤寂的背影,叹了口气,颤声说:“阿黄,你李叔他……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让我照顾你……可你……你啥时候才能明白啊……”

    阿黄不动,不叫,不摇尾巴。它像一块石头,一尊雕塑,静静地趴在藤椅下,趴在那堆落叶上。阳光慢慢从院墙头上照进来,照在它土黄色的皮毛上,照在它嘴边那圈白毛上,也照在它眼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一片。

    院门外,护城河的水还在静静地流。柳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终于还是没能抓住树枝,打着旋,飘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了阿黄面前的泥土上。

    阿黄没有动。它只是把鼻子凑近那片落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没有烟草味,没有铁锈味,只有泥土的腥气和秋霜的冰冷。

    但它还是吸着,吸着,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从风里,从土里,从这片落叶里,重新吸回这个世界上来。

    许久,它发出了一声极低、极轻的呜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它这辈子所有的困惑、恐惧和绝望。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在它紧闭的眼帘后面,仿佛又看见了老李坐在藤椅上,就着热茶吃馒头,烟雾缭绕中,转过头,对它说:“阿黄,过来。”

    它还在等。哪怕全世界都告诉它“走了”、“不在了”,它依然固执地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堆落叶,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声音。

    (第0583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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