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5章 旧影、药味与不肯离去的魂

    日子像护城河边被风吹散的柳絮,一天天飘走,却总也落不到实处。

    阿黄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是第几个月,还是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它对时间的概念,早已从“太阳升起又落下”变成了“藤椅上阳光移动了几寸”,从“肚子饿了几顿”变成了“老李的味道淡了几分”。时间不再是流动的河,而是一潭死水,它在里面一圈圈打转,唯一的念想,就是那缕越来越缥缈的烟草和铁锈味。

    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得像掉进了一口枯井。阿黄是被一阵熟悉的、却带着强烈刺激性的气味弄醒的。那不是老李身上那种温吞的、陈旧的烟草味,而是一种更尖锐、更苦涩、带着化学制剂味道的气味。它睁开眼,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药味。是老李最后那段日子,窗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盒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它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这味道,它太熟悉了。每一次这味道变浓,就意味着老李要吃药,意味着他的咳嗽会更剧烈,意味着他坐回藤椅的时间会更长。它曾无数次厌恶这味道,用鼻子把它从老李身边推开,甚至有一次,它趁老李不注意,用牙齿叼起一个空药盒,想把它藏到角落里,却被老李轻轻拍了一下脑袋,听见他无奈又带着歉意的声音:“阿黄,嫌难闻是吧?可爹得靠这玩意吊着命呢……”

    现在,这让它厌恶又熟悉的药味,竟然又出现了。是从藤椅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吗?还是从老李常坐的那个凹陷里,重新散发出来的?阿黄激动起来,它用前爪扒拉着藤椅的藤条,鼻子凑近每一个缝隙,用力地嗅。是的,没错!是那种苦涩的、冰冷的药味,混杂着老李身上那点残存的、温暖的铁锈和烟草味。这味道如此真实,真实到它几乎要相信,老李只是出去了一小会儿,马上就会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坐在藤椅上,然后,空气中就会弥漫起这复杂的味道。

    它不再满足于在椅子上嗅探,它跳下藤椅(动作比昨天更迟缓、更吃力),开始用鼻子一寸寸地搜索整个屋子。它从藤椅嗅到那张铺着旧凉席的木板床,老李最后就是在这张床上,被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抬走的。床单上已经没有了老李的体温,只剩下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汗味和来苏水味道的气息。阿黄不甘心,它把鼻子埋进床单的褶皱里,用力吸着,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的气息从纤维深处挤出来。

    然后,它嗅到了墙角。那里放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是老李的“百宝箱”。阿黄记得,老李没事的时候,会打开盒子,里面是些螺丝钉、旧手表零件、几枚生锈的铜钱,还有……还有那张照片。阿黄对那张照片又爱又怕。爱的是,老李看它时,眼神会变得很软;怕的是,老李看它太久,就会叹气,然后那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孤独就会笼罩整个屋子。

    它用鼻子拱了拱饼干盒的盖子,盖子没盖严,被它拱开了。里面东西的味道扑面而来:金属的冰凉味,铜锈的土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那个麻花辫女人的、像是晒干了的茉莉花的味道。这味道很淡,很淡,像是被岁月和铁皮盒子封存了太久。阿黄不懂这是什么味道,但它知道,这是老李秘密的一部分。它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了舔那张用玻璃纸包着的照片的一角,玻璃纸冰凉,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它仿佛能透过这层冰凉,感受到老李指尖的温度,和他凝视照片时,那深不见底的思念。

    它想起老李看照片时的样子。他不会哭,只是静静地看,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照片上女人的脸颊,然后,会抬起头,望着窗外,或者望着虚空,眼神飘得很远。有时候,他会低声说几句话,声音轻得像梦呓:“……秀兰啊,阿黄长大了……挺懂事的……就是我,拖累它了……” 阿黄听不懂“秀兰”是谁,但它听得懂“阿黄”,也听得懂那话里的沉重和愧疚。每当这时,它就会把头轻轻搁在老李的膝盖上,用温热的舌头舔他的手,想告诉他:不拖累,有你在,就好。

    药味,似乎更浓了。阿黄甩甩头,把从饼干盒里带出的灰尘甩掉。它觉得这味道是从窗台来的。它踱到窗台下,费力地抬起前腿,搭在窗台上,费力地抬起头。窗台上,还残留着几个空的药盒,被张婶收拾过,但没扔干净。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标签已经磨花了,里面空空的。阿黄把鼻子凑过去,那股苦涩的药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混合着灰尘和塑料本身的气味。它记得老李每次吃完药,都会把空瓶子攥在手心里很久,指节捏得发白,然后才像卸下什么重担一样,轻轻叹口气,把瓶子放在窗台上。

    它用牙齿轻轻叼起那个空药瓶,塑料瓶冰凉,硌得牙床有点疼。它把瓶子拖到藤椅边,放在老李常放脚的地方。它觉得,这样,老李回来坐下时,就能看见这个瓶子,就会想起吃药,想起自己,然后,也许就不会那么快又“出去”了。

    做完这一切,阿黄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它的老腿在抗议,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旧伤,带来钻心的疼。它喘着粗气,趴回藤椅下的那个位置,紧挨着它昨天放的那片梧桐叶。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那是楼道里声控灯偶尔亮起又熄灭后,残留的、几乎不存在的光。阿黄就盯着那道门缝。在它漫长的等待里,门缝是它的整个世界。它从那里辨认阳光的角度,判断是上午还是下午;它从那里捕捉楼道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拖鞋的趿拉声,邻居张婶炒菜的锅铲声,楼上小孩跑跳的脚步声,还有……它最最熟悉的,老李那拖沓的、带着轻微咳嗽声的脚步声。

    它记得,老李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时,总是先有一阵轻微的、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然后,是摸索门锁的声音,接着,门会被推开一条缝,老李带着一身外面的风尘和气息,挤进来。每次,阿黄都会在第一时间冲到门边,不是扑上去,而是用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腿,用脸颊蹭他的裤腿,用这种方式,确认他回来了,安全了。老李会笑着拍拍它:“急什么,不是回来了吗?”

    现在,门缝里只有死寂。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都不是老李的。有一次,一个陌生的、很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阿黄警惕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它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不是老李那串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钥匙,而是另一串更亮、更陌生的声音。门开了,进来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不是老李。阿黄龇着牙,发出威胁的呜呜声。那人看了看它,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摇摇头,退了出去,门又被关上。

    那次之后,阿黄对门缝的期待里,多了一丝恐惧。它怕进来的不是老李,而是别的什么人,把它从这个充满老李味道的家里带走。它更紧地守着藤椅,守着这片刻的安宁。

    黄昏的光线在屋里缓慢地移动,像一只疲惫的蜗牛。药味似乎淡了一些,但那股陈旧的烟草和铁锈味,却仿佛因为阿黄刚才的寻找和触碰,又浓郁了一点点。它把鼻子埋进藤椅的坐垫,深深地吸了一口。是的,还在。老李还在。他只是暂时离开了,就像他以前去买药、去办事一样。他一定会回来的,带着那个熟悉的、带着咳嗽声的笑容,说:“阿黄,我回来了。”

    这个信念,支撑着它度过每一个漫长的日夜。它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它只知道“离开”和“等待”。它用动物的本能,将“离开”理解为暂时的缺席,将“等待”理解为永恒的使命。它的一生,从被老李捡起的那一刻起,就绑定在了这个男人和这个家上。它的忠诚,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存在的方式,是它生命的全部意义。

    天色渐渐暗透。楼道里的声控灯偶尔被远处的脚步声惊动,亮一下,又很快熄灭,像疲惫的眨眼。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藤椅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兽,而阿黄蜷缩在它脚下,像巨兽守护的一件小小的、易碎的珍宝。

    它又冷又饿,胃里空空的,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张婶每天会来一次,在门口放下一点水和狗粮。阿黄有时候吃一点,有时候连闻都不闻。今天,水碗空了,狗粮撒了一地,它没去碰。它觉得,如果它不吃不喝,时间就会慢下来,老李回来的时候,它就能用最好的状态迎接他。如果它吃饱了,日子就好像又过去了一天,离老李回来的承诺就远了一点。

    它把身体蜷缩得更紧,把尾巴盖在鼻子上,试图留住一点体温。黑暗中,它的耳朵依然警觉地竖着,捕捉着楼道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它好像又听到了……是的,很遥远,但很清晰……是钥匙串轻微的叮当声?还是老李咳嗽的前奏?

    它猛地抬起头,耳朵转向门口,眼睛在黑暗里努力睁大,虽然它的视力已经很差了。它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准备在那一刻到来时,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冲过去,用身体贴紧他的腿。

    声音消失了。只有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模糊轰鸣。

    阿黄慢慢垂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失望的呜咽。它重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身体因为寒冷和失望,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但它没有放弃。它只是把那个信念,在心里又擦亮了一点:老李会回来的。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他一定会回来。在他回来之前,它要守好这个家,守好这张藤椅,守好那些味道和记忆。

    它把视线从门缝上移开,落回紧挨着藤椅腿的那片梧桐叶上。在昏暗的光线里,那片叶子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停泊的小船。阿黄觉得,那就是它和老李之间的船。老李在河对岸,它在这一边,这片叶子,就是连接他们的桥。只要它守着这片叶子,守着这个位置,老李就能顺着桥,找到回家的路。

    它满足地、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在越来越深的寒意和疲惫中,它闭上了眼睛。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它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烟草和铁锈味,那么真实,那么温暖。它好像又变回了那只小狗,被老李粗糙却温暖的手捞起来,听见他沙哑而坚定的声音:“阿黄,跟我回家。”

    这一次,在梦里,它终于跑到了他身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带着烟草味的手。

    (第0585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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