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水火无情

    火把光亮勾勒出唐军身影,阿卓布笃定营寨前的唐军数量不足二百人,这点人马想攻寨,简直是做梦。

    罗苴佐央锋跃跃欲试,请战道:“启禀军将,唐军不多,末将带人前去冲杀一阵。”

    阿卓布知晓央锋的心思,赕龙寨镇将阿苛吉身死,谁能夺回赕龙寨,极有可能成为新的镇将。

    赕龙寨上咽喉要道,商旅多经此处,盐铁茶马、药材皮货,哪一样过寨不要留点买路钱,这油水连阿卓布都心动。

    “不急,等天亮再战不迟。唐军狡诈,别中了诡计。”

    唐军阵列响起号角声,一队唐军推着数十人走出,押到营寨六十步外,勒令他们跪成一排。

    四十多名南诏俘兵跪在地上,冰冷的钢刀架在脖上,绝望的呼声此起彼伏。

    “救命啊”、“我是赤谷部的枯落,给我娘带个信”……

    插在身前的火把照出一张张惊恐、苍白的面孔,营寨栅墙上顿时响起阵阵骚动。

    “枯落大哥”、“逻盛,是你吗?”、“力基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赕龙寨与目集驿的驻军时常调防走动,乡兵中更不乏血脉相连的亲人、并肩作战的战友,同饮一江水的乡邻。

    呼唤声随风飘来,撕扯着营寨内南诏兵的心。不少人挤在栅墙处探身张望,找寻自己的亲人、熟人。

    阿卓布脸上阴沉,唐军着实阴险,用这种办法来乱我军心,可是身边将士躁动,不能任由事态发展。

    略思片刻,阿卓布吩咐央锋道:“你带两百六十人在寨门处等候。”

    央锋兴冲冲地下了寨墙,召集兵马在寨门处等候。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一名跪地俘兵猛然窜起,发疯般朝着营寨狂奔。他双手反绑在身后,身体向前倾,跌跌撞撞竭尽全力。

    唐军似是措手不及,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举步追赶,那名俘兵已经奔出十几步远。

    其他俘兵见状,激起求生欲望,纷纷挣扎起身,向前逃窜。

    看押俘兵的唐军不多,一时间手忙脚乱,有人呼喝、有人拔刀,胡乱地朝逃跑的俘兵追去。

    横刀挥落,一名俘兵鲜血飞溅,闷哼着依旧亡命向前奔逃。

    阿卓布双手撑在寨墙上,身形微微前倾,高声下令道:“打开寨门,接应他们回营。弓箭手准备,严防唐军趁乱袭寨。”

    营寨大门轰然拉开,央锋一马当先,带着二百六十南诏兵冲出营寨。此时与俘兵的距离不过七八丈远,数个呼吸便汇合在一起。

    王天运端坐在马上,看到俘兵没入接应的南诏军中,扬声高喝道:“放箭。”

    无数点火星腾空而起,划破夜幕,细密的破空声洒向营寨前的南诏军。

    顺利接回俘兵,央锋心中暗自欢喜,这也算是场功劳。若能夺回赕龙寨,镇将的位置便多半是自己的了。

    就在这当口,一阵风吹来,浓烈的鱼腥味钻入央锋鼻中。央锋抽了抽鼻子,疑惑地望向逃回的俘兵。

    那些俘兵衣衫褴褛,手臂上缠着麻絮,身上、麻絮上沾满了黏腻的液体,顺着衣角滴落。

    “不好”,央锋失声惊叫,“小心,他们身上有鱼油,快散……”

    “开”字尚在喉间,火箭已如雨点般落下。一只火箭落在俘兵身上,立时火焰燃起。

    “轰”,火舌如同活物般窜起,眨眼吞噬了那名俘兵全身,变成了火炬。那俘兵在烈焰中踉跄挥舞着双臂,本能地抓向身旁求助。

    鱼油随着手臂挥溅而起,火星引燃地上的青草,浸油的藤甲遇火即着。

    一丛丛的火焰燃起,在人群中疯狂跳跃,皮肉焦糊的恶臭混着鱼油腥味肆意席卷。

    有人丢了刀,扑命地拍打身上的火点;有人被燎了皮肉,痛苦地哀嚎……南诏兵惊恐万状,如避蛇蝎般散逃窜,生怕被火焰沾上。

    营寨前一片混乱,惨叫哭嚎声交织,热浪裹着腥臭味翻滚,宛如火山地狱。

    看着营寨外熊熊燃烧的火团,阿卓布脸上肌肉抽搐,手指死死攥紧寨墙,死死盯着火光中扑打、翻滚、哀嚎的身影。

    千防万防,还是中了唐人的毒计,这些俘兵竟然是唐军送来“人形火把”。

    “传令,斩杀着火的兵丁,箭手固守营寨,速速汲水准备灭火,打开寨门,让央锋回转。”声音冷如寒铁。

    低沉的号角声传遍战场,短促急迫,是杀人退兵的号令。央锋喝令道:“军主下令,就地斩杀着火之人。”

    王天运听到南诏军的号角,扬鞭传令道:“擂鼓,出击。”

    隆隆的鼓声从唐军阵列中响起,唐军踩着鼓声节点,缓缓向前推进。

    地上抽搐挣扎的将士逐渐变成焦黑一团,看到唐军向前推进,央锋的双眼变得赤红,挥舞着浪剑(1)嘶吼道:“杀尽唐狗,为儿郎们报仇。”

    南诏兵声嘶力竭地怒吼着,“杀”、“报仇”,疯狂地朝唐军阵列冲去。

    看到南诏军疯狂扑来,王天运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笑意,引蛇出洞之计已见成效。

    “盾墙稳住,弓箭散射”、“短矛、掷”……

    一声声军令从王天运嘴中清晰发出,箭落如雨、短矛破空,血雨横空。

    战场杀声震天之时,陈石一行人绕过山林,来到营寨西面的大河之畔。

    河面宽约十丈,湍急的水流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轰鸣的水声带着湿意扑面而来。

    陈石拾起块木片抛入河中,转眼被冲得不见踪影。河流湍急,很难泅渡,南诏军在对岸没有设防。

    望着眼前汹涌的河水,陈石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前世溺水时刺骨的寒意、窒息的黑暗、挣扎的绝望还残存在记忆中。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陈石强迫自己踏前一步,要改变命运,便容不得半步退缩。

    深吸一口气,陈石看了眼诺西,道:“你将绳索带过河,便多给你二十亩良田。”

    诺西利落地褪去衣衫,露出精悍的身躯。将老藤绳在腰间系紧,“噗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跃入急流。

    浑浊的河水翻滚,卷起泛白的浪花,像无数张着的嘴,将诺西吞下。许宾牵着绳索的另一头跟着急流往下游奔跑。

    身影在急流中时隐时现,绳索剧烈地震颤着,陈石只觉喉咙发紧,目光死死盯住河中的身影,默念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河水拍打在脸上,灌入口鼻,诺西拼命地划动双臂,感觉自己如同被撕扯的落叶,下一刻就可能坠入深渊中。

    突然,脚尖传来刺痛--是河底的砾石。坚硬的触感让诺西精神大振,用尽力气猛蹬河床,湿漉漉的头颅破水而出。

    河水顺着诺西的身体倾泻而下,脚下砾石滚动,河水从他的腰间流过,双脚踏到了实处。

    看到诺西从水中站起,陈石低声欢呼道:“成了!”

    注(1):南诏精良兵器有铎鞘、郁刀和南诏剑。普通将领用南诏剑,南诏剑中的上品为浪剑,因产于三浪诏而得名;郁刀是南诏宝刀,锻造时加入毒物,使毒性深入金属肌理,淬以马血,被砍中伤口难以愈合,致命性高,因装饰华贵,南诏仅有将领和贵族才能拥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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