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孚平指尖攥得指节泛白,满肚子憋了半日的火气早熬成了热油,实在受够了对方拐弯抹角的推诿,“哗啦”一声猛撩开纱窗,指节把窗沿敲得咚咚响,冷锐的话音像淬了冰的刀直扎过去:“我听说贺大公子前些天遭了重创,关起门足足养了四五十天?”
贺灵川蜷在椅上嘬了大半日凉茶,等这话等得心里早像抓了把猫毛,急得后背都冒了薄汗。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当即“啪”地狠扯开衣襟,喉结滚着压不住的戾气:“险些把命直接搭进去!”他森白的指尖抖着点向颈侧——沙豹獠牙撕开的创口早结了痂,却留着一道横贯半颈的撕裂疤,像条蛰伏多年的赤练蛇,皮肉翻卷的痕迹至今泛着瘆人的暗红,光是盯着看都能让人脑补出当日血肉横飞的凶险。
年松玉的眼瞬间像粘在了那道疤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这伤哪来的?”贺灵川话说到一半,心里“咯噔”一下,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颈侧的旧疤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泛出一阵尖锐的疼:“不对啊年都尉——我这伤捂得密不透风,全黑水城没几人知根知底,你从哪摸来的消息?”
年松玉心跳漏了半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底下人散出去的,黑水城人多嘴杂,哪有不漏风的墙。”贺灵川手里的紫砂杯“哐当”狠狠砸在案上,滚烫的茶渍溅得满衣襟都是,他脖颈上的疤因暴怒胀得发紫,眼睛瞪得像要喷出火:“这帮活腻歪的杂碎!谁传的话?你把名字报给我,我非扒了他的皮点天灯不可!”
话音刚落,屋里的温度骤降到冰点。年松玉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扣紧了腰间刀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刀刃,目光亮得发狠,像把磨尖的冰锥狠狠往贺灵川脸上扎。那股寒毛倒竖的刺痒感瞬间爬满贺灵川的后颈,他半点不躲,梗着脖子瞪回去,心里的横劲直往上涌:比狠?他贺大公子长这么大逛过的赌坊、打过的群架能绕黑水城三圈,就没怂过半分。这年松玉再横,敢在郡守府私动刀兵?真动了手,他贺灵川能让对方躺着走出府门。
两人眼对着眼,鼻息撞着鼻息,连粗重的呼吸声都拧成了绷紧的细绳,随时能“嘣”的一声断开。孙孚平被这剑拔弩张的僵持磨得心头火起,指尖在袖中生生掐断了半截和田玉坠,才压着怒火淡着嗓音:“下人们的嘴哪管得住,年都尉总不能挨个去审。”他话锋猛的一拧,针一样狠狠扎回贺灵川面前,语气里的压迫感几乎要压得人喘不上气,“倒是贺公子,葫芦山遇袭的事半分没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耽误了国都的大事,你们贺家担待得起?”
贺灵川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泄了气似的往后重重一倒,故意装出一副混不吝的散漫模样,实则后背的肌肉早绷得发疼:“五十天前往葫芦山打猎,撞上头发了疯的沙豹,被它撵得慌不择路坠了崖,抬回来昏了三天三夜,差点直接去见阎王。”年松玉太阳穴的青筋猛地蹦起来,手掌拍得案上砚台都跳了半寸,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昨天为什么瞒?!”
“那沙豹呢?”孙孚平没给他发作的空当,问话像追魂钉似的钉在贺灵川心口。“死透了,跟我一块抬回来的。”贺灵川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指尖往东边集市的方向一点,眼底的狠意一闪而过,“醒了我就叫人把它拆得七零八落——敢咬你贺爷爷,我不把它剁成肉酱算它命大。皮爪内丹全卖给东边那些收妖物的商人了,碎得连块整骨头都找不到,你们想查门都没有。”
贺越上前半步,衣摆扫过地砖悄无声息,可话音却带着淬了冰的棱角,每一个字都扎得人耳膜发疼:“昨日得知伤我兄长的沙豹,是二位在葫芦山先动的手,家父虽未明说,却已撒出人满黑水城搜那畜生的尸首了。二位放心,挖地三尺也给你们挖出来。”孙孚平掀了掀眼皮,指尖弹掉衣襟上的茶渍,半点没被戳中的慌乱,心里暗笑这贺家父子果然沉不住气:“贺郡守觉得能搜到?”
“自然是掘地三尺。”贺越笑得分外温文,可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半句准话都没往实处落,把皮球完完整整踢了回去。孙孚平忽然往前一探身,语速慢得像碾过砂石,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人心尖上:“对了——来之前大司马特意叮嘱,要是能把国都那边的妖患平了,贺郡守在这边陲喝风耗日子,也太屈才了。”
贺家兄弟二人脸色同时唰地一变,呼吸都瞬间顿了半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您是说……大司马的意思是?”“调回大都,擢升治书侍御史。”这话像道惊雷狠狠劈在两人头顶。贺灵川“腾”地从椅上弹起来,带得身后椅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锐响,他几步凑到孙孚平面前,手伸得又快又急,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大司马慧眼如炬!我家父定然——万死不辞!”
孙孚平掌心那封书信递了过来,火漆印完完整整,连道细纹都没有。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封信早就在大司马手里备妥了,所谓的擢升,根本就是早就布下的饵,专等贺淳华这条大鱼咬钩。以大司马在朝野翻云覆雨的分量,要推一个边陲郡守入京,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孙孚平的嗓音冷得像结了层冰,目光扫过两人激动的脸:“只盼贺郡守,别辜负了大司马的这份心意,做什么糊涂事。”
“那是自然!”贺灵川笑得眼角都挑起来,声音亮得发颤,一颗心早就飘回了大都的繁华街巷。贺越跟着颔首,指尖却在袖中攥得泛白,指腹掐得掌心生疼:“搜寻沙豹尸首的事,我们贺家定然全力去办,不出三日必给二位准信。”两人刚起身要跨出房门,年松玉的目光忽然锁在贺越身上,像盯住了件能拿捏在掌心的稀罕物,话音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贺二公子今年多大?”
“十四。”“我在望津时就听人说,千松郡贺太守的次子聪颖早慧,今日一见,风姿竟秀逸到这般地步,果然传闻半分不假。”贺灵川见状生怕自家二弟着了道,赶忙把身子往两人中间一横,急着打岔转移注意力,指尖点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期待地笑:“那我呢?外边人都怎么说我?”年松玉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话里藏着淬毒的针:“都说贺大公子,金玉其外。”
谁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可贺灵川半点不恼,拍着掌连声道,摆出一副浑然未觉的蠢样:“有眼光!够识货!”贺越后背已沁出一层细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赶紧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大哥,送客。”贺灵川还没挪步,年松玉的话音突然再度响起,沉得像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地上:“我和孙先生在城中小客栈挤得脚都伸不开,瞧贺郡守这府邸房舍连片,气派都快赶上大都的官宅了——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兄弟俩借住几日?”
空气瞬间僵住。三个站着的人全愣在原地,连窗外晃着的树影都似是停了半拍。等仆人的脚步声彻底在廊尾消弭,年松玉猛地踹上院门,回身的脸藏在阴影里,眼尾红得凶狠,满肚子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那沙豹的尸首绝对在他们贺家!这一家子没一句真话,肯定把东西藏在宅子里的密室里了!我现在就带几个弟兄翻墙进去,直接抢了东西走人!”
“就算还在,也早挖了密室锁严实了。”孙孚平盯着紧闭的窗棂,眸光沉得发暗,心底把年松玉的莽撞骂了八百遍,“你别脑子一热就想翻墙硬闯杀人夺宝,现在动了手,咱们全盘计划全得折在这。大司马算得半分没错,贺淳华这只老狐狸,就是要拿着沙豹的事跟咱们漫天要价,你现在打草惊蛇,咱们谁都回不了望津。”
年松玉咬着后槽牙,指节捏得咔咔响,一拳砸在院中的老树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语气里满是不甘:“区区一个从六品的边陲郡守,屁大点的官,也敢跟大司马玩心眼子?借他十个胆子!”“这节骨眼上他就敢。”孙孚平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忌惮,“大司马前几年连着给他写过三封褒奖信,早把他的野心养起来了,这老东西和那些混吃等死的庸官根本不一样,他敢赌上整个贺家,换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可惜这里不是望津城!”年松玉咬着牙低吼,额角的青筋蹦得老高。望津是他的地盘,要捏一个小小的贺家,不过是捏死两只蚂蚁的事,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样处处受制。孙孚平猛地回头瞪他,眸色骤厉,生怕他口无遮拦闯出大祸:“不要昏头!眼下正事最要紧,这些边官图的无非就是权和钱,好拿捏得很。治书侍御史虽只是从五品,可掌着天下官吏监察的实权,多少人挤破头抢不到,这饵足够让贺淳华乖乖听话。”
夜色像浸了浓墨,把整个贺府泡得伸手不见五指。贺淳华直到亥时才踏进府门,袍角沾着城外驿站的尘土——拔陵的使团刚到黑水城,接待的琐事把他缠得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有,可眼底的兴奋却压都压不住。贺灵川早揣着那封火漆信在官署后门候着,亲手把信拍到老爹掌心时,贺淳华盯着那枚大司马的专属印信,掌心里的力道越攥越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最后“啪”地拍在案上,纵声大笑三声,笑声撞得公堂的梁上灰尘都往下落。
二十年了。他在边塞吹了二十年的黄沙,熬了二十年的冷板凳,受够了那些京官的白眼,终于能踏回大都那片故土——那个生他养他,埋着贺家祖辈荣光的地方。贺淳华拽着长子进了内室,指尖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摸出坛封了十年的青稞陈酒,连泥封都没剔干净就撬开了,两人连干三杯,酒液烧得喉咙发烫,贺淳华脸上的红晕亮得异样,眼里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狂热。
贺灵川故意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二世祖模样,挠着头装出满脸困惑的憨态:“爹,咱们在黑水城吃得好住得好,上街随便逛都有人捧着,干啥非要挤回大都去受那些豪门的气?”话音刚落,贺淳华脸上的笑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脸色沉得像裹了层万年寒冰,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吓人:“傻小子,咱们贺家绝对不能留在这儿。”他凑到贺灵川耳边,声音压得像缕阴风,烫得人耳膜发疼,“我在边陲忍辱负重二十年,装了二十年的老实郡守,等的就是这一天——往大都走的机会,往高处爬的机会!把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全踩在脚底下的机会!”
他眼底跳着近乎疯魔的光,那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看得贺灵川后颈发凉,心底莫名窜起一阵寒意。“留在这儿,子子孙孙永远是被人看不起的低等边民,走到哪都抬不起头,只有回大都,咱们贺家才能把丢掉的东西全拿回来!”话刚说完,贺淳华像是猛地回过神,察觉自己失了态,眼底的疯狂迅速敛去,把杯中残酒一口闷尽,就挥挥手打发贺灵川回前院,生怕自己再多说几句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就要脱口而出。
路上连个打更的下人都没有,贺灵川一脚踢飞挡路的碎石子,脑子里的乱麻缠成了团,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寒:这么个城府极深、拼了命想往高处爬的老爹,怎么会养出原身那样整日只知走马斗狗的纨绔?根本不像亲父子,倒像是他故意把儿子养成废物,用来麻痹旁人的幌子。可眼下有一点明摆着:父子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对付年松玉和孙孚平,得攥成一股劲。老爹现在就需要他扮演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混不吝公子,替他挡掉那些明枪暗箭。那他索性把戏做足,天塌下来,自有贺淳华这高个子先顶着。
夜更静了,府里的人早歇得差不多,连巡夜的仆人都靠在廊柱上打盹。贺灵川摸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往后厨晃,厨娘总在矮柜里藏一盆刚烤好的苹果蜜酥,油香混着苹果甜香飘半条廊,他惦记这口甜香好久了。路过贺越住的院子,窗纸上居然没亮灯——这小子往日这时候,铁定是点着蜡烛啃案卷读古书的,半分不会浪费光阴。
可竹林里忽然飘出两句压得极低的对话,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其中一个,赫然是贺越:“年都尉,请你不必多言了。”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被惊得慌了神。年松玉?!贺灵川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身子紧紧贴着冰凉的竹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他探着头往竹林缝隙里望,就见年松玉两颧泛着酒意的红,指节死死扣着贺越的手腕,浑身酒气往人脸上扑,眼神里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何必犯傻?大都满地都是眼高于顶的豪门权贵,你爹就算当上那从五品的治书侍御史,你们贺家在京城也连个根都没有!你要凭自己熬,得熬到头发白才能出头!”
他把脸凑得极近,嘴角勾着志在必得的笑,吐出来的酒气扫过贺越的耳尖,字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药:“你才貌双全,只要跟了我,我爹身为镇北将军,一纸举荐信就能把你抬进大都的上层圈子——这一步登天的机会,你难道还看不清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