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握着黑针的手明显一僵。
房间里安静下来。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惨白的光。
陆沉没有起身。
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那根针。
针长不过两寸。
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花纹。
和昨夜刺进他胸口的那根,几乎一模一样。
“师兄。”
陆沉又问了一遍。
“哪来的?”
陈青张了张嘴。
“你身上。”
陆沉眼神没变。
“我身上?”
“昨天晚上,我在乌衣巷找到你的时候,它就扎在这里。”
陈青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只露出不到半截针尾。”
“我把你背回来以后,师父让人去请了周郎中。”
“周郎中说……”
他说到这里停了。
陆沉替他说完。
“说我死了?”
陈青脸色难看地点头。
“脉没了。”
“气也没了。”
“周郎中连着试了三次。”
“最后说至少已经死了半个时辰。”
陆沉看向窗外。
天刚亮。
如果陈青没有撒谎,那么从自己倒在乌衣巷,到刚才从无灯城回来,现实中只过去了一个晚上。
可他在无灯城里待的时间明显更长。
“然后呢?”
“师父让我把针拔出来。”
陈青抬起手。
“就是这个。”
陆沉没有伸手接。
“为什么还留着?”
陈青被问得一怔。
“什么?”
“一个普通武馆弟子突然暴毙,胸口还插着根黑针。”
陆沉盯着他。
“正常情况下,要么报官,要么把针交给师父。”
“为什么在你手里?”
陈青沉默了。
陆沉的右手缓缓搭在床沿。
体内那股来自死人骨的寒意还在。
它藏在骨头深处。
只要他稍微按照《葬骨经》的方法运转,指骨便会传来细微的胀痛感。
这股力量到底有多强,他不知道。
但至少比昨天强。
如果陈青真有问题……
陆沉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
三步。
陈青已经炼皮圆满。
自己以前绝不是他的对手。
现在未必。
“陆沉。”
陈青终于开口。
“我问你一件事。”
“说。”
“昨天在乌衣巷……”
“你看见杀你的人了吗?”
陆沉没有回答。
陈青的表情不像试探。
反而像在害怕什么。
陆沉反问: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被人杀的?”
“因为这根针。”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怕什么?”
陈青猛地闭嘴。
陆沉看着他。
“师兄,你不会撒谎。”
从他进入归鹤武馆第一天开始,陈青就是负责带新弟子的师兄。
此人脾气急,脑子算不上多好用。
最大的毛病就是藏不住事。
一说谎,右手拇指就会下意识去搓食指。
此刻。
他正在搓。
陆沉看见了。
陈青自己也意识到了,猛地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骗你。”
“我知道。”
陆沉点头。
“所以你只是在故意漏掉一些东西。”
陈青脸黑了。
“你死了一晚上,怎么比以前更难缠了?”
“可能死人脑子比较好用。”
陈青脸色一白。
“别说这种晦气话。”
陆沉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至少目前看来,陈青并不知道无灯城。
“师父呢?”
他突然问。
陈青眼神一闪。
这一瞬间的反应,被陆沉看得清清楚楚。
“后院。”
“带我去。”
“你刚醒。”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陆沉站起来。
“走几步应该死不了第二次。”
陈青下意识看向他的胸口。
陆沉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
“你……”
陈青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真一点事都没有?”
“什么意思?”
“昨晚周郎中说,你心脉已经断了。”
陈青压低声音。
“师父本来准备今天一早通知你家里人。”
“棺材都让人订了。”
陆沉眼神微微一动。
棺材。
他想起无灯城里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口棺材。
现实中的棺材还没送到。
无灯城却已经有了。
巧合?
还是那里的棺材从来就不是现实中的东西?
陆沉没有继续想。
“带我见师父。”
陈青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行。”
“但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你别乱说话。”
陆沉脚步停住。
“看见什么?”
陈青没回答。
他推门走了出去。
……
清晨的归鹤武馆已经有人练功。
十几个年轻弟子站在前院。
马步。
冲拳。
收拳。
动作整齐。
“哈!”
十几人同时吐气。
一切和平日没有区别。
陆沉从回廊经过时,却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有人看见了他。
然后动作停了。
紧接着。
第二个。
第三个。
不到片刻,半个院子的人都盯了过来。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嘴巴慢慢张大。
“陆……陆师兄?”
旁边的人猛地扯了他一下。
少年这才闭嘴。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
像见了鬼。
事实上。
他们确实是在见鬼。
陈青黑着脸喝道:
“看什么?”
“练你们的!”
众弟子赶紧转回去。
可陆沉依旧能感觉到一道道余光落在自己背上。
两人穿过前院。
陆沉忽然问:
“他们都知道了?”
“昨晚动静那么大,瞒不住。”
“知道我死了?”
陈青点头。
“知道。”
“那我现在算什么?”
“你问我?”
陈青压低声音。
“我还想知道呢。”
两人拐进后院。
这里明显安静许多。
归鹤武馆第五代馆主陈鹤年住在最里面的小院。
陆沉进馆两年,见过这位馆主的次数并不多。
陈鹤年已经六十三岁。
年轻时据说是白石城有名的高手。
后来伤了右腿,便很少与人动手。
陈青是他的侄子。
也是武馆这一代的大师兄。
走到院门前,陈青停住了。
门开着。
陆沉看见院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郎中。
另一个则是武馆的二师父孙伯荣。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地上还有一只摔碎的药碗。
陆沉没有看见陈鹤年。
陈青快步进去。
“二师叔,师父呢?”
孙伯荣回头。
看见陆沉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弟子精彩得多。
“你……”
“活了?”
陆沉点头。
“暂时。”
孙伯荣盯了他好几息。
随后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陆沉没有躲。
两根手指压在脉门上。
片刻后。
孙伯荣脸色变了。
“有脉。”
他又抬头看陆沉的眼睛。
然后一把扯开陆沉胸口的衣服。
那个黑色针孔还在。
周围原本大片乌黑的皮肤,却已经恢复了大半。
只剩针孔附近留着淡淡青色。
周郎中也走了过来。
看清以后,他整个人都愣住。
“不可能。”
陆沉看他。
“昨晚是你验的?”
周郎中像没听见。
他伸出手,按住陆沉胸口。
咚。
咚。
咚。
心跳有力。
周郎中的脸一点点白了。
“昨晚明明已经停了。”
“老夫行医三十五年。”
“死人活人,不可能分错。”
陆沉道:
“所以我可能没死透。”
“不。”
周郎中立刻摇头。
“你死透了。”
院子里突然安静。
陆沉看着他。
“什么意思?”
周郎中喉结动了一下。
“昨晚你被送回来时,身体已经凉了。”
“瞳孔散开,四肢僵硬。”
“这都不算什么。”
他停顿片刻。
“最重要的是,我在你左胸开了一道小口。”
陈青猛地抬头。
“你什么时候开的?”
“你们去烧水的时候。”
“为什么?”
周郎中没有回答。
孙伯荣却低声道:
“为了看心。”
陆沉眯起眼睛。
周郎中看着他。
“你的心脏上,有一个洞。”
这一句话,让陆沉第一次真正沉默下来。
“多大?”
“针眼那么大。”
“贯穿?”
“贯穿。”
周郎中的声音很低。
“从前到后,正中心脉。”
“这种伤,人绝不可能活。”
陆沉想起顾长风说过的话。
葬魂针。
专刺锁命穴。
半刻钟内心脉停绝。
看来至少在这一点上,顾长风没有骗他。
“现在呢?”
陆沉问。
周郎中明显没听懂。
“什么?”
“那个洞。”
“还在吗?”
周郎中看着陆沉。
良久。
他才慢慢摇头。
“没了。”
陈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伯荣的神情更加难看。
陆沉自己却很平静。
无灯城。
死人骨。
《葬骨经》。
既然人都能死而复生。
心脏上的针孔消失,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
他重新系好衣服。
“馆主在哪?”
没有人回答。
陆沉看向陈青。
陈青又看向孙伯荣。
最终还是孙伯荣开口。
“失踪了。”
陆沉眉头一皱。
“什么时候?”
“昨夜。”
“具体。”
孙伯荣看了一眼周郎中。
“你被送回来以后,馆主一直守到子时。”
“后来他说要去旧库查点东西。”
“这一去,就没回来。”
陆沉心中猛地一动。
“旧库?”
“嗯。”
归鹤武馆有两座藏书楼。
新库放弟子平时练习的拳谱、刀法。
旧库则在后山。
里面都是历代馆主留下来的东西。
很多已经残破,普通弟子根本不会去。
顾长风说过。
第四代馆主沈重山曾经留下过一本手札。
上面记载了三句话。
若见黑针,勿查死因。
若闻焦艾,速离白石。
若死者姓陆。
焚尸。
陈鹤年昨夜看到黑针以后,立刻去了旧库。
他一定知道什么。
“找过没有?”
“找了。”
孙伯荣道:“旧库没人。”
“后山也找了。”
“城门那边我已经派人问过,他昨夜没有出城。”
陆沉看向地上的药碗。
“那这个呢?”
孙伯荣一怔。
“什么?”
“如果馆主昨夜就失踪了。”
陆沉指着碎瓷片。
“今天早上为什么有人把药送到这里?”
众人同时看向地面。
陈青说道:
“这是师父每天早上的药。”
“厨房不知道他不在,照常送过来了。”
陆沉蹲下。
没有碰药。
只是闻了闻。
一股浓重的苦味。
还有……
他眼神突然变了。
焦味。
很淡。
藏在药味下面。
普通人或许根本注意不到。
但陆沉昨夜死前刚闻过一次。
烧焦的艾草。
“这药谁送来的?”
陆沉问。
陈青一愣。
“后厨的人。”
“具体是谁?”
“应该是赵婶。”
“叫她过来。”
陈青没有动。
“怎么了?”
陆沉抬头。
“这药里有东西。”
周郎中立刻蹲下来。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药汁。
放到鼻前闻了闻。
又拿银针试了一遍。
“没毒。”
陆沉道:
“我没说有毒。”
“那有什么?”
“焦艾味。”
周郎中的表情瞬间凝固。
孙伯荣显然不明白。
“焦艾怎么了?”
周郎中却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险些撞倒旁边的陈青。
“谁送的药?”
“快!”
“把人找来!”
陈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陆沉看着周郎中。
“你也知道?”
周郎中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竟然渗出了汗。
“你在哪里听见这个词的?”
“先回答我。”
“陆沉。”
周郎中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事你不能查。”
与顾长风说的一模一样。
陆沉眼神逐渐冷下来。
“为什么?”
“会死人。”
“我已经死过了。”
周郎中一时竟无言以对。
陆沉继续问:
“你认识葬魂针吗?”
啪。
周郎中手里的银针掉在地上。
这一次。
已经不用回答了。
陆沉站起来。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
周郎中后退了一步。
“谁告诉你的?”
“一个死人。”
周郎中的脸彻底白了。
陆沉本来只是故意说这句话试探。
没想到周郎中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更大。
“你……”
老人嘴唇发抖。
“你看见他们了?”
陆沉敏锐地抓住了那个词。
“他们?”
周郎中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
就在这时。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陈青冲了回来。
“人不见了!”
孙伯荣问:
“谁?”
“赵婶。”
陈青喘着气。
“后厨的人说,她今天根本没来。”
“那药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
院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青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有人看见师父了。”
陆沉猛地抬头。
“哪里?”
“后山。”
“什么时候?”
“刚刚。”
孙伯荣立即向院外走。
“带人过去。”
陆沉却没有动。
“等一下。”
孙伯荣回头。
“怎么?”
陆沉问陈青:
“谁看见的?”
“一个砍柴的杂役。”
“他认识馆主?”
“当然认识。”
“看清脸了?”
陈青一怔。
“这我没问。”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药汁。
“馆主昨夜失踪。”
“今天早上有人冒充赵婶送来一碗带着焦艾味的药。”
“现在又恰好有人在后山看见馆主。”
他说到这里停住。
孙伯荣脸色沉了下来。
“你觉得是陷阱?”
“不知道。”
陆沉道:
“但有人很希望我们去后山。”
几人沉默。
最后还是孙伯荣问:
“那你说怎么办?”
陆沉看向远处。
后山旧库的屋脊,从院墙外隐约可见。
“还是得去。”
“但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祖堂。”
……
归鹤武馆祖堂。
平日很少有人来。
一排排牌位摆在最里面。
陆沉跨过门槛。
第一眼就看向第四代馆主的牌位。
沈重山。
大晟历一百四十七年——一百七十九年。
与他记忆中没有区别。
第四代之后。
是第五代。
陈鹤年的名字没有上牌位,因为他还活着。
按理说,这里不会再有其他东西。
陆沉却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陈青问。
陆沉盯着最角落。
那里多了一块牌位。
很旧。
颜色甚至比沈重山的牌位还深。
像已经放了几十年。
陆沉确信。
昨天以前,那里绝对没有这东西。
他一步步走过去。
拂去上面的灰。
陈青也凑近。
下一刻。
两个人同时僵住。
牌位上刻着一行字。
——归鹤武馆第六代馆主。
下面是一个名字。
陆行舟。
陈青皱眉。
“这是谁?”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手已经缓缓握紧。
顾长风说过。
自己的师父,就是归鹤武馆第六代馆主——
陆行舟。
可那应该是几十年以后才会出现的人。
如今。
他的牌位却提前出现在了祖堂。
而牌位最下面,还有两行很小的生卒日期。
陆沉低头看去。
出生日期看不清。
死亡日期却异常清楚。
大晟历一百九十三年。
八月十六。
陆沉的瞳孔一点点收紧。
今天。
就是八月十六。
更诡异的是。
死亡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刚刚渗出的红字。
像有人隔着木头,用血一点点写出来。
——死于陆沉之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