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天,林栀第一次拨通了那个存了半个多月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略微沙哑的声音,像隔着很多层东西传过来的:“喂?”
林栀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晚风从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又被她别到耳后去了:“奶奶。我是林栀。”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比刚才高了一点:“栀栀?真的是栀栀?”
“嗯。妈把你的号码给我了。我收到你寄的照片了。”
“你收到啦?”电话那头的语气开始有了一些颤音,“那棵槐树,你妈说你们以前老在下面玩。我让隔壁小刘帮我拍了一张。你现在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吃得惯不惯?南边的菜是不是都是甜的?”
“还行,慢慢适应了。”林栀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火,“食堂什么都有,不习惯的话也可以自己煮。”
“你在外边儿,我总是不放心。你小时候特别挑嘴,吃饺子要蘸醋,不蘸就不吃——”
“奶奶,我现在还蘸醋。没变。”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一阵短暂的电流噪音。林栀听着那种被距离和信号处理过滤过的呼吸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十月末的晚上被接通了——不是信号,是一根她以前没注意到、但一直悬在空气里的线。她问她身体怎么样,每天吃几顿饭,晚饭吃什么,晚上几点睡。她奶奶一一回答了,语气不高不低,像一套常年运转、停了很久又被重新启动的坐标系统。挂电话之前她奶奶说了一句:“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南边还不冷。”
“那就好。比这边暖和就行。”
电话挂了。林栀在阳台上又站了一小会儿,看着远处那一排被路灯照亮的树冠,树影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像一层正在呼吸的幕布。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宿舍。
十一月的第一周,林栀的专业课迎来了一次新挑战。
地质构造学的期中项目要求她独立完成一份区域性地质剖面图的绘制与分析,需要整合野外实测数据、区域地质背景资料和实验室镜下观察结果。林栀拿到任务书的时候翻了两遍,上面列的要求比她预想中多,光参考资料就列了将近二十篇文献。她把任务书带回宿舍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把任务拆成了几个小块,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时间表,然后从第一项开始着手做。
那几天她几乎每晚都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面前摊着图纸和文献,笔尖在纸上缓慢而仔细地移动。她画到第二稿的时候发现有一条断层线的走向画反了,按方向应该是西北—东南走向,她画成了东北—西南。她把那段线条整个擦了重画,纸面被橡皮蹭出了一小片毛边。
周三晚上她正在图书馆改第三稿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顾淮发来一条消息:“还在图书馆?”
“在。画剖面图。”
“我过来。你待多久?”
“还有一个小时闭馆。”
顾淮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杯,他把纸杯放在她桌上,杯壁还冒着热气,是一杯热牛奶:“你晚饭吃了没?”
林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还没画完的线条:“忘了。”
“那先喝了再画。”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作业。两个人并排坐在图书馆的长桌边,一个画图一个写题,桌面上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材料上。林栀喝了两口热牛奶,温度从喉咙滑下去,她把杯子放回桌角,继续把那根被擦毛了边的断层线重新描了一遍。
闭馆铃响的时候她把图纸收进图纸筒里,把笔袋和文献摞好装进书包。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发现南方的风也开始带凉意了,虽然不比家乡那种刺骨,但确实变冷了。
“你那道断层线后来画顺了吗?”顾淮走在旁边问。
“顺了。第三稿终于走对了方向。不过还要检查其他几条的角度。”
“你画完了之后,带我去看看。”
“你看得懂地质图?”
“看不懂。但你想给我讲。”
林栀低着头走了一段路,路灯把并排的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那等画完了我讲给你听。从最基础的开始。”
周末的时候她把剖面图的终稿交了上去。周一上课的时候老师在班里展示了几份优秀作业,其中就有她的。投影仪把那幅图打在幕布上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画了四天的那条断层线被放大了铺展在整块幕布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光束里细微的粉尘。
她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把我的图当优秀作业展示了。”
他过了一会儿回:“那你周六可以给我讲断层线了。”
“周六下午湿地公园。我带图纸去。”
“好。”
周六下午他们坐在湿地公园观鸟亭的木地板上,图纸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边角被林栀用几颗小石子压住。她蹲在旁边,手指沿着图上那条被反复修改过的断层线走了一遍:“这条线最开始画反了方向,后来改过来了。北面的岩层比南面的老,断层错动之后北面抬升了。”
顾淮蹲在图纸另一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着那条被铅笔描得清晰笃定的线:“它大概有几百万年了?”
“老师说这片的抬升从古近纪就开始了。几千万年。”
“那你画的是几千万年前的事。”
“嗯。但我们量数据的时候是在上周。几千万年和上周在同一个页面上。”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图纸的边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顾淮伸手帮她压了压图纸另一侧的角:“那你以后工作了也会一直跟这些石头打交道?”
“可能会。也可能去别的地方。但不管去哪,观察和记录的习惯应该不会变。”
“那你去了别的地方,还会在口袋里放糖吗?”
“会。糖又不占地方。”
两个人蹲在观鸟亭里,秋天的光线从亭子的栏杆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图纸上落下一道暖黄色的长条光斑。林栀看着自己的图,忽然觉得那条断层线从上周反复修改的挫败感里长成了某种被确认了轮廓的东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进嘴里,是青柠味。然后她又摸出一颗递过去,顾淮接过去也剥开了,两个人各自含着一颗糖蹲在亭子里,水面上偶尔有鹭鸟飞过。
十一月下旬,学校的校园文化节开始了。
文化节持续一周,各学院都在主干道两侧摆了摊位,有社团招新、文化展览、美食集市和游戏互动。林栀路过地球科学学院的摊位时被一块展示板吸引了目光——上面贴着一张手绘的校园地质简图,标注了校园各个位置的岩性和构造特征,画得细致而准确。摊位后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见她在看那张图就接了一句:“你自己画的?有意向加我们社团吗?”
“什么社团?”
“地质爱好者协会。平时有野外考察和科普活动,你这幅图的基础很好,可以直接入社。”
林栀在旁边登记表上填了自己的信息,那个男生把一张活动日程表递给她:“下周末有一次去南边矿区的考察,你有空可以来。”
她收下日程表道了谢,转身继续往前走。主干道两旁的摊位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现做糖画、有人在摆弄天文望远镜,她走到物理学院的摊位附近的时候扫了一圈,在人群缝隙里看到了顾淮。他站在一个挂着“物理科普体验”横幅的摊位后面,正在给一个小朋友演示一个电磁感应装置。他手里握着线圈和磁铁,指尖的动作很稳,像展示一道做过了很多遍的流程。
林栀没有走过去打扰。她靠在旁边的榕树树干上远远看了一会儿,小朋友的家长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小朋友看着铝环在磁场里悬浮起来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围观的几个人也凑过来探头看。顾淮把装置调低了一点高度,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她直到围观的人散了才走过去。顾淮看到她走近,把手里的线圈放回桌面上:“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演示得挺好。”
“那个小朋友的问题比我校友问得刁钻。”
“他问什么了?”
“他说‘这个环会一直转下去吗,还是要有人一直在旁边转手’。”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只要磁场在,它就会转。但磁场需要电,电需要有人接通。”
林栀站在摊位旁边,风从主路另一头穿过来,把摊位上的横幅吹得微微鼓动了一下:“那你这边的物理活动结束之后,要不要去看看我那边的摊位?有地质简图。”
“你画的那幅?”
“另外一幅。校园地质简图。”
顾淮把摊位上的装置收进收纳箱里,跟旁边的同学交代了一声,然后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走吧,去看看。”
两个人在主干道上并排走着,经过那些唱歌的摊位、糖画摊和一只被牵到草地上晒太阳的大金毛。人群的声音像一层被铺开的背景,把十一月的午后暖意和初冬的气味混在一起。林栀走在他旁边,感觉到指腹下那张活动日程表的纸面正在慢慢被掌心的温度捂热。
那天晚上文化节有露天电影,在操场边的草坪上放一部老片子。林栀和顾淮也去了,找了块靠后的位置坐下来。十月底的草坪干爽柔软,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草叶透过裤子传来微凉的触感。电影的画面在银幕上明灭着,光影在人们脸上掠过又暗下去。她靠着后面一棵树的树干,膝盖上放着今天在摊位上拿的那张活动日程表。
“你看电影的时候在想什么?”顾淮侧过头来问她。
“在想下周矿区考察的事。”她低头看了一眼日程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地质考察?我能去吗?”
“应该可以。在露天矿区,不算限制区域。他们应该不会拦着物理学专业的。”
“那我得先确定周末没有实验安排。”
“你周五晚上之前告诉我。”
“好。”
电影后半段林栀看得不太专心,她一直在想那个矿区的事。她从来没去过真正的露天矿区,只在照片和课本上看过。她想象着站在那种被开采过的地层面前,能看到一整面被揭开的岩层断面,比教室里任何一张投影图都更清晰。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日程表上的地址和出发时间,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文化节快结束的时候,林栀收到了陈露的消息:“咱们宿舍打算在期末之前出去聚一次餐,你周末有空吗?”
她回了一个“有”字,陈露很快发了一串地址过来:“学校后面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烤肉店,据说是这边的老字号分店。就在学校后街走到底,拐角第二家。”
那天晚上她看完电影回宿舍的路上绕到后街看了一眼那家店。门头不大,但透出来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了几桌人,烤肉在铁盘上滋滋作响,升起的热气在秋夜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她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记下了位置,然后转身回了宿舍。
周六下午,林栀和顾淮在图书馆门口的集合点汇合。
社团的考察队伍大概有二十来人,其中有好几个是她第一次见的面孔。负责带队的学长把人员分成几个小组,林栀和顾淮被分到了同一组,另外还有两三个地质专业的学生。他们坐了一辆中巴车出了市区,车程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慢慢变成低矮的丘陵和成片的桉树林,空气中渐渐飘起一种她还不完全熟悉的气味——不是泥土,是矿化岩层被阳光晒过后发出的那种微微带涩的味道,在风里被拧成一根若隐若现的线。
矿区比林栀想象中大。裸露的岩面被开采成一层一层阶梯状的剖面,每层之间有一条窄窄的步道,能让人走到不同的高度去观察。林栀站在最低一层往上看的时候,能看到一整面几十米高的岩壁被完整地暴露在阳光下,不同颜色的岩层像被折叠过的书页一样交替堆叠着,每一层都标注着不同的年代和沉积环境,像一本摊开的巨著。
“这个角度你们在教室里看不到,”带队学长蹲在岩壁前用地质锤敲下一小块样本,“这是完整的背斜构造,两翼相对倾斜,核部是老的岩层。你们自己走一圈,在记录本上标出核部和两翼的位置。”
林栀沿着岩壁根部慢慢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画草图。她走过顾淮旁边的时候他正站在岩壁下面仰头看着那面被阳光照亮的剖面,眼睛里有那种她看到过很多次但每次都不一样的专注——像在这面岩壁里看到了某种跟自己专业不同的秩序。她在他旁边停了一下:“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时间。”他指着岩壁上不同颜色的分层,“每一层代表一个年代。它们摞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个序列。跟物理里的公式有点像——看着是一行字,往里拆的话,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一整条因果链。”
“那你觉得哪一个部分最让你有触动?”
顾淮的目光沿着岩壁的纹理移动:“大概是最新那一层。因为它上面还长着草。它还在变。”
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岩壁最上面那一层覆着一层薄薄的浅绿色苔藓,正午的阳光落在上面,在粗糙的岩面上泛出一层绒状的光晕:“那几千万年前的层和现在长草的层,在同一个时刻出现在你眼前了。”
“嗯。像一张照片叠在另一张上。”
考察活动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林栀记录了三页的数据和草图,手臂上被防晒霜和灰尘混在一起蹭出了两道灰痕。回程的中巴车上她靠着窗坐,阳光把她的手臂晒得微微发烫,车窗半开着,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顾淮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本子里夹着一块他刚才顺手捡的小石头,深灰色的,表面有几条浅色的纹路,比指甲盖大一圈。他用拇指摩挲着石头的边缘,像是已经把那颗石头磨了很久。
“你捡了石头?”林栀侧过头看他。
“它断面的纹理和下面那层岩壁很像。我想留着。”
林栀看了一眼他手心里那颗小石头:“那它以后就是你的了。”
“它本来就在那儿。我只是把它带走了。”
中巴车驶回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栀下了车站在图书馆门口,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发丝拨开,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放着一颗早上出门时揣的糖。她把它掏出来递给了顾淮:“考察结束了。你应该需要一颗。”
顾淮接过去没有立刻剥开,放进外套口袋里了。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灯光下,远处操场那边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和呼吸声隔着距离传过来:“今天那个矿区,你觉得以后还会去吗?”
“会。那边的构造剖面很完整,适合做学期项目。”她顿了顿,“你去的话,我给你当向导。”
“好。那你下次带我去那条断层线的原型看看。”
“那条断层的露头不在这边。在另一片区域,下个月可能有一次考察。”
“那下个月如果有空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林栀回到宿舍的时候把记录本和图纸放在书桌上,然后发现手机里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她妈发来的:“你奶奶今天打电话过来,说你给她打电话了。她很高兴。”
另一条是她奶奶发来的短信:“栀栀,今天包了饺子。等你回来给你留着。”
她看着那条短信,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色在十一月的夜空中铺展开来,把对面楼顶的轮廓镀成一层清冷的银灰色。宿舍里陈露和唐棠都在,陈露戴着耳机看视频,唐棠在写作业,日光灯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林栀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被课本压住一半的铁盒,打开盖子,把今天在矿区的第一页记录放进去,和那些糖纸并排放着。然后她合上盖子,放回书桌靠墙的位置,用教材压住那翘起的边缘。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她收到了另一条消息。顾淮发的,一行字,没有前因:“这周六,我想回去一趟。”
她握着手机在宿舍里站了一会儿:“回哪里?”
“老街。铁门。”
“灰墙?”
“我妈说它最近不太爱出窝,吃得也比之前少了。她让我有空回去看看。”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周六早上七点的高铁,我来你楼下接你。”
周五晚上林栀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装了两颗青柠糖、一包坚果和一件厚外套。她把外套叠好放进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北方十一月底的气温跟这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铁门那边的风大概已经能钻透羽绒服了。她又加了一条围巾放进了背包侧兜。
周六早上六点半,林栀背着包下楼的时候,顾淮已经站在宿舍楼下那棵枇杷树旁边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拉链拉到顶,围巾围了两圈半。他一看到她下楼就站了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走吧,”他说,“车还有一个小时。”
高铁上林栀靠着窗坐,看到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常绿阔叶林慢慢过渡成落叶乔木,绿色从浓郁变浅再变成枯黄和灰褐混合的色调。车厢里的温度在接近家乡的时候明显降了一截,她收回目光,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厚外套披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座位上顾淮的侧脸。他也在看窗外。
到达的时候,站台上的风比林栀预想中还要刺骨。十一月底的北方已经进入了初冬,空气干燥而清冷。两个人打了辆车到铁门附近的那条巷子口,下车的时候林栀看到巷口那棵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灰褐色的枝丫在冷灰色的天空上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条,比她夏天离开的时候显得瘦了一些。
窄巷里还是老样子,墙根的青苔在冬天变暗了,像一层被收拢过的深色毯子。她跟在顾淮后面走到铁门边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像在重新确认这段距离的长度。
铁门内侧的那些贴纸还在——柠檬、星星、手写的日期,有的边缘已经开始卷起一小片。父亲那张照片依然贴在原来的位置,透明胶带的边角在冬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灰墙听到脚步声从窝里探出了半个脑袋,看到是他们俩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从窝里走了出来。
它比夏天瘦了一些,走动的时候腹部的线条没有以前那么饱满了。但走出来的步态还是稳的,走到两个人脚边绕了一圈,用脑袋蹭了蹭顾淮的裤腿,然后蹲在林栀的鞋面上,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它的呼噜声比他们离开的时候轻了一些,但还是持续地从喉咙里传出来,像一台被调低了频率但还在运转的发动机。
顾淮蹲下来摸它的头:“我妈说它最近吃得少。瘦了一圈。”
林栀也蹲下来:“它可能以为我们不会回来了。”
“它以为我们走了就不回来了。”
灰墙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之间蹲着,呼噜声没有断。它在窝里又添了一层旧毛毯,毛毯边缘露出一小截被压平的糖纸,看颜色是青柠味的包装。林栀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糖纸,像在辨认一件已经被时间包裹进日常纹理的东西,然后把它轻轻压回毯子底下。
顾淮的母亲是中午过来的。
她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盒红烧肉和两碗米饭。她看到林栀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俩一起回来的?正好,我带了两副筷子。”
三个人在铁门边铺了一张旧报纸坐在地上吃午饭。红烧肉炖得酥烂,酱汁收得很浓,米饭还是热的。灰墙在旁边吃了一份跟红烧肉同锅煮出来的肉汤泡饭,吃得比平时快,像是终于等到了它一直留着没吃完的那一口。
顾淮的母亲边吃边说了灰墙最近的情况:“它之前每天都出来蹲在凹槽边上,后来慢慢待的时间短了。最近一周我在窝边放了吃的它也不马上出来,要等我走了才吃。我想它可能是有点想你们。”
林栀低头扒了一口饭:“那我们现在回来了,它应该会好一些。”
“它认得你们,”顾淮的母亲说,“它只是需要你们回来告诉它你们没有不要它。”
吃完午饭她把保温袋收走,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灰墙:“我今天下午要去上班,你们如果待到晚上,要不要来我那儿吃晚饭?”
“我们明天早上走。”顾淮说,“晚上过去。”
“那我多做两个菜。”她说着走出了巷子。
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个人坐在铁门边的台阶上,灰墙窝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被午后稀薄的阳光晒着。冬天的光线没有热量,但在猫的背毛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铁门内侧的贴纸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边角。
林栀靠着铁门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皱了一下眉,然后发现这个动作她做了两年多还没有改掉:“你觉不觉得这里变了?”
顾淮坐在她旁边,手搭在灰墙的背上:“变了一些。但那个凹槽还在,贴纸还在,墙根的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那株草也还在。”
“那你觉得如果我们毕业之后再回来,它还会在吗?”
“在。灰墙应该会在。这扇门也会在。贴纸可能会褪色,但到时候我们再贴新的。”
冬天下午的光线慢慢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铺在铁门内侧那些贴纸上。灰墙在两个人中间睡着了,尾巴搭在林栀的脚踝上,呼噜声比之前轻了一些,但绵长而平稳。那一刻林栀觉得,走了和回来之间的那段时间,并没有让这里的一切彻底消失。它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在风里等着被认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顾淮母亲那里吃了饭。她把那盘红烧肉又做了一遍,比中午的盐少放了一些。顾淮的母亲坐在对面,说了些工作上的事,提到了楼下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又说下个月可能要降温,她已经给灰墙的窝多准备了一层棉垫。
“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寒假。”顾淮说,“放假了就回来。”
“那也不远。一个多月的事。”她起身给两个人的碗里又添了汤。
第二天早上他们走之前又去了一趟铁门。灰墙已经蹲在窝边等他们了,它比昨天精神了一些,看到他们走近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着弓了弓背。顾淮在凹槽里放了一颗新糖,糖纸背面没有写字,只贴了一颗浅绿色的柠檬贴纸。灰墙走过去把凹槽里的糖嗅了嗅,没有吃,但蹲在了凹槽旁边,像在替某个还在赶路的人守着那个位置。
两个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一次看灰墙。它趴在窝边,尾巴搭在铁门的门槛上,眼睛半眯着,像在说“这次我知道你们是回来看看的”。然后他们转身走了,高铁北上的终点站又重新开始,变成一段被拉长的时间。
回程的高铁上林栀靠着窗,外面是初冬的田野,灰褐色和枯黄交织在一起。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顾淮:“下次放假的时候,灰墙应该已经胖回来了。”
“它会的。”顾淮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它知道我们还会回来。”
十二月到了。期末的脚步在南方校园里踩得比林栀预想中更密。课程开始收尾,实验报告和期末论文像一列接一列开进站的列车。她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时间又延长了两个小时,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参考文献。她把最后一份实习报告提交的那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发现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把主干道照成暖黄色的一串,像一条被串起来的、柔和的走廊。她站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十一月的末端凝成一团白雾。
手机震了一下。顾淮发来一条消息:“寒假回家的票我买了。二十三号下午,靠窗。”
林栀站在路灯下回了一个字:“好。”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经过那棵巨大的榕树。冬夜的榕树依然浓密,在路灯下投出一团深黑色的树影,像一顶撑开的巨伞。她在树下停了一下,用鞋尖碰了一下地面上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已经干透了。
冬天在这里,和在家里不一样。但那个不一样,她开始慢慢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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