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金符火悬在谷口,王大少的朱红印记转了半圈,忽然发出一声尖鸣。
张老邪扬起的短刀停在半空。
火中传来含混喝令,只能听清“天亮”“过秤”“死人租”几个字。张老邪脸色变了变,立刻收刀,将旧副契与九枚玄玉一并卷进袖中。
“算你今夜命硬。”
“全仗仙师刀快,砍到一半还能及时想起正事。”
姬无病仍跪在雪里,笑得又软又乖。
“这地既归王家查封,小的明早是不是也该搬走?若要搬,烦请仙师赏辆车。锅重、床沉,我这两条嫩胳膊经不起多折腾。”
张老邪一脚踹翻那株野山梨。
“死人也得缴租。明早三丁来过秤,少一斤矿料,剥你一层皮。”
缺耳打手扛起木耙,临走还在灰浆沟里刨了两下。张老邪却催得急,王大少的火印已经烧到发白,再耽搁便轮到他挨刀。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黑竹林外。
姬无病等到脚步彻底远去,才从雪里站起。他没追,也没骂,先拿柴铲把灰浆沟铲平,又将散落药渣、桃纹泥与鞋印一层层刮掉。
“来我家抢钱,还嫌地不干净。”
柴铲刮过冻土,沙沙作响。
“等车老板子有了人手,专雇两个长工。一个埋你们,一个负责把土踩实。”
整整半夜,他把药田周围的余土全运进极寒废坑。新泥压旧渣,草根塞进石缝,连张老邪踩烂的药泥也刮下来,扔进火里烧成苦灰。
进取归进取,先得把自家裤腰扎牢。
天蒙蒙亮时,废坑里只剩矿臭与铁锈味。姬无病翻开坑底破篓,挑出十几块拳头大的废灵铁渣,又从冻土下挖出一兜碎仙石。
这些东西灵气早漏光了,表面沾着黄土与黑锈,药坊拿去垫桌脚都嫌硌。可它们沉,落秤有声,拿来喂王家的狗,正好不伤自家肉。
纸兜刚扎紧,破靴夹层里的粉玉净瓶忽然轻轻一颤。
姬无病蹲进背风石缝,挑开袜心针脚。尘点大小的净瓶浮上指尖,迎着晨光涨到两寸,瓶腹桃纹缓慢亮起。
里面还藏着干燥丹丸与几片玄玉。
以往瓶中进水,药丸虽不至化开,多少会沾湿气。若过秤恶吏拿细钩探瓶,一钩便能带出药粉。
他的神念刚沉入瓶底,昨夜新凝的细桃纹忽然分向两侧。
一孔吐凉液,一孔纳干气。
瓶内像被无形薄壁从中剖开。清水贴着左侧流转,右侧深眼却干爽无尘,丹丸与玉片安稳沉在暗格里,连半丝水汽都沾不上。
姬无病试着晃了晃。
水声清脆,药丸不动。
再倾瓶口,流出来的只有一股无色清水,原先那股勾人的桃甜香也被干气孔牢牢锁住。
耳骨随即响起细密铜鸣,胃中翻腾了一阵。他赶紧缩瓶,额头抵住冰石缓了数息,嘴角却一点点咧开。
“好宝贝,总算学会干活分家了。”
他擦去鼻下薄血。
“往后水走水路,钱睡干床。谁敢伸手进去摸,先请他喝个肚圆。”
刚把净瓶藏回靴层,谷口便响起铁秤砣撞石的声音。
“里头活着的,滚出来迎秤!”
来人踩着薄冰下坡,红边大帽歪扣在头顶,帽檐油得发亮。那张长脸上生着三颗并排黑痣,像账房漏下的三点墨,因此外门都叫他三丁。
三丁左手提杆乌木大秤,右手握着搜瓶细钩。腰间挂有王家奴牌,牌下还拴着两只空布袋,显然收租只是正事之一,装孝敬才是他的本行。
姬无病立刻弯腰迎上。
“大丁人赏脸!小的昨夜便盼,盼得被窝都没敢睡热。”
“谁是大丁人?”
三丁眼皮一抬,细钩抵住他胸口。
“叫秤爷。死人租,封谷税,矿路钱,三项一项不能少。你这烂谷昨夜还出了邪香,另加搜检。”
“秤爷说得对。规矩若不多些,哪显得诸位吃饭辛苦?”
姬无病把两只袖子翻空,又主动解下腰间旧水囊。
三丁拿细钩捅过衣褶,连补丁都挑开两块。见里面只有草屑,他又盯上那只水囊。
“喝的什么?”
“清水。秤爷若嫌小的嘴脏,我当场给您倒,保证不碰囊口。”
姬无病取出缩成拇指大的粉玉净瓶,神念贴上左侧水孔。清流立即涌入旧囊,透明无香,落在冰碴上也没有半点灵光。
三丁眯起眼,细钩探入瓶口,转了足足三圈。
钩尖空空。
瓶壁深处,干燥丹丸静静贴在暗眼,隔着一层无形气障,离细钩不过半指。
“粉瓶子倒挺骚气。”
“死人坑里捡的。原主八成是位讲究仙师,死前没水喝,瓶子倒抹得粉头粉面。”
三丁嫌晦气,收钩便把瓶子扔回去。
“租呢?”
“早备好了,只怕秤爷嫌轻。”
“轻便拿皮补。你这张脸嫩,晒干了能蒙半面鼓。”
姬无病连声称是,引着他穿过废坑,朝草草地院后门走。一路上,他见到新泥便补一铲,碰上翻起的草根便用鞋底踩实。
从前他藏住宝贝便算完事。
如今地也是宝贝,少露一寸泥,都能少招一双贼眼。
后门口横着一块破木板,板上平码十几块废灵铁渣。大块在下,小碎仙石塞缝,外面又裹了层湿土,远看黑黄发沉,卖相烂得十分可靠。
三丁用秤钩挑起纸兜。
秤杆猛地向下一坠。
那三颗黑痣顿时舒展开,长脸上挤出几道丑笑。
“你倒真挖出东西了。”
“哪里是东西,都是孝敬。”
姬无病捧起最大几块,沉甸甸塞进他怀中。
“大丁人赏口大狗骨油钱!小的穷,拿不出仙玉,只能献些死废灵铁。您拿去压箱、垫床、砸不听话的狗,怎么用都顺手。”
三丁抱着矿渣,手臂明显往下一沉,脸上却笑得更欢。
“烂太监,算你小子识大面规。”
“秤爷抬举。小的离太监还差一刀,哪天王家肯赏,小的自带磨刀石。”
三丁哼笑一声,把碎仙石全装进腰间布袋,连秤都懒得再校。他吃饱了这份孝敬,搜检便成了费力不讨好的活。
“邪香是阴塘烂草发热,矿料也缴足了。回头有人问,我便说此谷穷得只剩你这条烂命。”
“秤爷明察。您这双仙眼往谷里一照,连耗子都得自觉脱毛过秤。”
“少贫。下月再备一兜。”
“下月一定更沉。只要山还没让王家搬空,小的便能挖。”
三丁听不出后半句里的刺,抱着废矿料转身离去。乌皮靴踏过后门泥地,留下几枚深印,很快便消失在坡口。
姬无病脸上的笑随脚步声一寸寸收净。
真正的丹丸还干爽藏在瓶底,药田未损,净瓶未露。被拿走的只是一兜连耗子都不肯磨牙的废渣。
他抄起柴铲,将三丁留下的脚印逐个铲平。
最后一铲泥刚拍实,背山绝岩上的大阴藤忽然绷紧。
轰然一声,粗藤爆碎断开,岩后紧跟着响起一串兵刀相撞的脆鸣。
姬无病提起柴铲,脚步停在后门之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