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出了门,日头已经升到正上方,晒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白。
林砚站在廊檐下眯了眯眼,等瞳孔适应了光线,才迈步往自己的岗位走。
灵草与功法售卖的柜台在主殿一楼左侧,靠墙一排木架子上摆着几十本基础功法玉简和捆扎好的灵草束,柜台上放着账册和算盘。
他坐下来,把账册翻开,从上到下过了一遍,又起身把货架上的灵草按品类重新归置了一遍。
陆雨婷在隔壁柜台整理符箓,擦拭法器,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韩月儿在对面柜台清点丹药库存,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一上午来了三拨散修。
第一拨是个黑瘦汉子,背着个竹篓,篓里装着几捆品相参差不齐的灵草,想卖给店里换灵石。
林砚接过来,一株一株翻看,挑出两捆品相太差的退了回去,剩下的按市价收了,登好账册,付了灵石。
黑瘦汉子拿着灵石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比外头压价狠“,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林砚没接茬,把灵草分类归库,继续坐着。
第二拨是个年轻散修,想买一门基础术法,在货架前挑了半盏茶功夫,最后选了本最便宜的,付了灵石走了。
第三拨没人买东西,进来转了一圈就走了。
下午又来了两拨,一买一卖,都是小打小闹的生意。
林砚把每一笔交易都记得清清楚楚,账册上字迹工整,数目分毫不差。
遇到拿不准的灵草品相,他不胡乱报价,先放着,等陈行法路过的时候低声请教一句,记下来,下次就会了。
陈行法从楼上下来巡店的时候,扫了一眼账册,没说什么,转身又上楼了。
但林砚注意到他下楼的脚步比上来时轻了些。
——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边烧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把坊市的屋脊都镀了一层暖光。
陈行法准许众人提前歇息。
林砚刚回到厢房,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林砚师兄?“
陆雨婷站在门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脸上带着点兴奋。
“今晚天气好,我刚来还没逛过坊市呢,师兄陪我走走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期待一个肯定的答案。
林砚看了她一眼。
少女眼底亮晶晶的,是那种没被世事磨过的纯粹的好奇心。
他本来想拒绝,回房参悟木缚术。
但转念一想,他来坊市第一天,对这里的摊位分布、物价行情、人流走向一无所知,光靠白天在柜台后头坐着,能看到的东西有限。
“走吧。“
他起身,跟陆雨婷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坊市的傍晚比白天还热闹。
白天来做正经买卖的散修到了傍晚反而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群闲逛的人,三三两两地在街上晃悠,东看看西瞧瞧,跟逛集市似的。
两人顺着主街往北走。
路北边是租赁小院的区域,一座座独立院落依山而建,沿着灵脉支线错落分布。
林砚扫了一眼,百来座小院,差不多租出去了一半。
有些院门紧闭,门缝里隐隐透出灵气波动,显然已经有人入住修行。
有些院子门半开着,能看见院里晾着衣裳,门口摆着双草鞋,像是住了人的样子。
陆雨婷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没掉队。
“师兄你看,那边那座院子好漂亮。“
她指着山腰位置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院墙外种着一圈翠竹,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林砚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座院子靠近灵脉主干,灵气浓度明显比山脚下的高出一截,租金怕是普通小院的五六倍。
能租得起这种院子的散修,家底不会薄。
他默默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两人穿过院落区域,拐进露天摊位区。
这片区域比主街宽敞得多,大几十个露天摊位沿着碎石路两侧铺开,摊位上点着油灯或灵石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五花八门的货物上,影影绰绰的。
人比主街上多了一倍不止。
林砚粗略扫了一圈,在场散修少说也有大几百号,修为大多在练气初期到中期之间,偶尔能感觉到一两道稍强的气息,但也不算高,顶多练气后期。
摊位上的东西五花八门。
新鲜采摘的灵草扎成小捆,按品相分堆摆放。
低阶丹药装在粗瓷瓶里,瓶口用蜡封着,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药名和功效。
基础功法玉简摞成一小叠,用麻绳捆着,旁边竖着个木牌写着价格。
炼器矿石、低阶符箓、妖兽材料、灵肉灵稻灵果……几乎底层修士能用到的东西,这里都能找到。
还有一些摊位角落里堆着些破破烂烂的物件,生锈的法器残片、受潮的古旧册子、看不清纹路的残缺玉佩,灰扑扑地扔在那里,落了一层灰。
陆雨婷走在前头,东看看西瞧瞧,时不时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弯腰翻看两下,又站起来往前走。
林砚跟在后面,没怎么看那些光鲜的货物。
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摊位上,落在那些灰扑扑的破烂堆里。
一边走,一边跟几个摊主搭话。
“老哥,这灵草什么价?“
“这符箓哪来的?自己画的还是进货的?“
“最近坊市生意怎么样?散修多不多?“
他问得不着边际,东一句西一句,像是在闲聊,但每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他想了解的信息点上。
几个摊主也没防备,一个杂役弟子模样的少年,问几句闲话而已,有什么好防的。
一圈逛下来,林砚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片坊市的货品,九成以上是随处可见的大路货。
灵草他药圃里种着,基础功法他早已圆满,符箓矿石用不上,丹药他有更好的。
一路逛下来,竟没有一样东西值得他掏灵石。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余光扫到了最角落的一个摊位。
那个摊位比别的摊位小了一半,只铺了块脏兮兮的灰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块破旧玉简、几本泛黄的残册、一沓看不出内容的碎纸片。
摊位后面坐着个老头。
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气息沉稳,炼气中期的修为,但灵力波动有些虚浮,像是根基不太扎实的样子。
这种老散修林砚见多了,常年在各个坊市之间游荡,靠摆摊淘换资源度日,手里偶尔能捡到些来路不明的旧物,但大多是些不值钱的破烂。
林砚走过去,蹲下来,随手翻了翻摊位上的东西。
动作很随意,像是闲得无聊打发时间。
一块玉简,内容残缺,只剩几行模糊不清的字迹,看不出是什么功法。
一本册子,封面被虫蛀了好几个洞,翻开一看,是某本游记的残页,记载的都是些风土人情,跟修行无关。
一沓碎纸片,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阵纹,但残缺得太厉害,根本拼不完整。
林砚翻了翻,正准备站起来走人,手指忽然停住了。
灰布最角落的位置,压着一本薄册子,被另外两本厚册子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泛黄的封面。
他不动声色地把上面的册子挪开,把那本薄册子抽了出来。
封面写着四个字——《基础阵法》。
翻开一看,内容不多,通篇只记载了两门最简单的入门阵法。
第一门是气息遮蔽小阵,用几块低阶灵石和寻常阵旗就能布置,布成之后能遮掩阵内灵气波动,隐藏修为气息。
第二门是简易聚灵阵,同样材料简单、布置容易,布成之后可以利用灵石小幅聚拢天地灵气,提升打坐修行的效率。
两门阵法都是最底层的入门货色,没有任何花哨高深的内容。
林砚翻了两页,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握着册子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气息遮蔽阵。
他一直刻意压制境界、低调蛰伏,最怕的就是灵气气息外泄被人探查看穿。
有了这门阵法,他在厢房里修行时布下一层遮蔽,灵气波动就不会外溢,外面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他在突破。
聚灵小阵更不用说了,配合他手里现有的灵石,修行效率至少能再提两成。
这两门阵法,在旁人眼里是鸡肋。
但对他来说,是刚需。
“老人家,这册子怎么卖?“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老头抬眼瞥了他一下,又瞥了一眼那本薄册子,嘴角撇了撇。
“两枚灵石。“
“都是些入门粗浅阵法,学了也挣不了灵石,没人愿意学。“
林砚没有还价。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灵石,放在灰布上,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买一件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
老头收了灵石,心情似乎好了些,大概是没想到这种破烂也有人要。
他弯腰从摊位底下摸了摸,摸出一本残破卷曲的小册子,封皮都掉了半边,随手丢给林砚。
“顺手送你的,捡来的残本,能不能看懂全看你自己缘分。“
林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写着三个字——《千面幻息术》。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残缺不全的文字和图示,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这是一门残缺的伪装秘术。
变幻之法的部分已经缺失了大半,但有个实用的功能还在——根据自身灵力强弱,自由上调或下调两个小境界的修为气息。
也就是说,他如今练气三层圆满的真实修为,随时可以伪装成刚入练气的新手。
遇到特殊情况,也能短暂拔高气息,伪装成练气五六层的样子。
林砚合上册子,面色如常。
他把两本册子揣进怀里,站起来,冲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才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角落摊位。
老头正低头整理摊位上的破烂,没看他。
周围也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林砚收回目光,脚步没变,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两枚灵石,两门实用阵法,一门伪装秘术。
加上他之前在凡间学的那门缩骨换面术,从今往后,他的蛰伏伪装将彻底没有破绽。
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只是走路的时候,步子比来时稍微轻了那么一点点。
——
回去的路上,陆雨婷小跑着追上来,手里举着个东西。
“师兄你看!“
她脖颈上多了一枚通体淡青的小巧吊坠,在灵石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清心吊坠,摊主说蕴有微弱清心灵气,长期佩戴能平复心浮气躁、稳固心神,修行不容易走火入魔。“
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捏着吊坠,眼睛弯成了月牙。
“才一枚灵石,便宜吧?“
林砚看了她一眼。
少女脸上的笑容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是一枚灵石就能买到的那种快乐。
“不错,挺适合你。“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陆雨婷得了认可,笑得更开心了,小心翼翼地把吊坠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放好。
晚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气。
坊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沿着街道蜿蜒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林砚走在后头,手揣在袖子里,指尖触到怀里那两本册子的轮廓。
他抬头看了看天。
小崮山的夜空比陈家本宗的更清澈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银河横贯天际,亮得几乎能照见地面上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跟着陆雨婷往回走。
身后,坊市的喧嚣渐渐远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