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大亮。
桂花城外的晨雾压得很低，顺着街巷漫进客栈檐下，沾在廊柱与瓦当上，凝出一层细密水珠。
满城灵桂的香气被湿气裹住，不像白日那般清甜，反倒带着几分沉闷。
林砚盘坐在客房榻上，膝上摊着一卷《玉氏阵法注解》。
屋内没有风，烛火却微微一颤。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窗外晨风透入。
直到他试着起身推窗，神识才触到一层极薄的隔膜。
那隔膜无形无质，却柔韧异常。
他指尖灵力轻吐，隔膜只是微微凹陷，随即将力道卸去。
不是他布下的警戒阵。
林砚神色微沉，神识顺着地砖缝隙一寸寸探入。
阵旗埋得极深，阵石嵌在青砖之下，阵纹走势老辣，没有半分杀机，却将内外传讯、声响尽数隔绝。
他试着催动灵力，想要寻一处阵眼破开。
可灵力刚触到阵纹，便有一股反震之力悄然涌来。
若强行破阵，动静不小。
桂花城虽是散修城池，可客栈之中人来人往，一旦阵法震荡，难免引来旁人窥探。
林砚收回灵力，重新坐回榻上。
他没有再试。
只是将《玉氏阵法注解》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神识却分出一缕，静静贴在门缝与窗棂之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
楼下传来伙计扫地的声响，远处街市渐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动静。
可这间客房，仍像被单独从城中摘了出去。
忽然，木楼梯上传来急促脚步声。
那脚步又急又乱，几乎是一路撞着扶手冲上来。
“林道友！开门！”
施絮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灵力撞上那层隔膜，仍是纹丝不动。
门外，施絮凝抱着木盒，脸色发白。
昨日还活蹦乱跳的寻宝灵狐，此刻蜷在盒中，四肢微微抽搐，呼吸细若游丝。
她以自身灵力渡入灵狐体内，却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应。
她再次拍门。
门板依旧紧闭。
就在这时，楼梯口走来两道青色身影。
何熏儿与萧逸君步履平稳，衣袂未乱，像是早已等在楼下。
何熏儿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木盒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大小姐，灵狐怎么了？”
萧逸君没有多问，伸手探出一缕灵力，轻轻覆在灵狐头顶。
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凝重。
“神魂受损，本源在散。”
施絮凝声音发紧：“能救吗？”
萧逸君摇了摇头。
“桂花城没有精通灵兽神魂的丹师。若要救它，只能回幻金宫，请吕长老出手。”
何熏儿低声道：“再拖下去，怕是来不及了。”
施絮凝咬了咬唇，转头望向紧闭的房门。
她提高声音道：“林道友，灵狐危殆，我必须立刻回幻金宫！今日来不及与你当面道别，改日再会！”
说完，她取出一枚玉简，匆匆以灵识留书，塞到何熏儿手中。
随后不再停留，抱着木盒冲下楼梯。
遁光自客栈后院升起，很快没入晨雾之中。
直到那道遁光彻底消失，客栈对面屋檐下，两道苍老身影才缓缓现身。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抬手掐诀。
一道灵光无声没入客房地砖。
屋内那层隔膜微微一震，随即消散。
两名老者没有靠近客房，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追向施絮凝离去的方向。
屋内，林砚推门而出。
何熏儿站在廊下，手中捧着那枚玉简。
“林道友，大小姐走得急，托我将此物交给你。”
林砚接过玉简，神识一扫。
玉简中只有寥寥数语。
灵狐病重，紧急归宗，后会有期。
他收起玉简，目光投向幻金宫所在的方向。
晨雾未散，远处山影朦胧。
他没有说话。
何熏儿也没有多留，行了一礼，便与萧逸君一同下楼。
客栈重新安静下来。
林砚站在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简边缘。
灵狐昨夜还好好的。
今晨忽然神魂受损。
两名幻金宫弟子恰好赶到。
自己恰好被隔绝阵法困住。
施絮凝恰好只能匆匆离去。
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他想起这些日子偶尔察觉到的那缕隐晦神识。
起初他以为是筑基散修觊觎财物，便一直收敛气息，未曾追查。
如今想来，那神识虽隐晦，却并无贪婪之意，更像是监视。
幻金宫的护道者。
林砚心中有了判断。
施絮凝与他走得近，在幻金宫眼中，未必是寻常交情。
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与宗门重点培养的弟子过从甚密，本就犯忌。
护道者不动声色将他隔开，既未伤他，也未惊动施絮凝，手段不可谓不圆滑。
林砚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愤怒。
这种事，谈不上对错。
大宗门有大宗门的规矩，护道者只是尽自己的本分。
但他也不会因此便凑上去自讨没趣。
幻金宫不是他能随意踏足的地方。
施絮凝既已回宗，这段缘分便暂且搁下。
眼下更重要的是自身修行。
他回到房中，将《烟波丹经》《玉氏阵法注解》收入储物袋，又检查了一遍灵草材料。
随后换下一身显眼衣袍，穿上普通灰布短衫，下楼结清房钱。
客栈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问。
林砚走出客栈，混入清晨人流，径直朝城门而去。
出了城门，他并未立刻遁走。
神识悄然散开，身后两道气息果然缀了上来。
何熏儿与萧逸君。
两人并未靠近，只远远吊在后方，像是确认他是否真的离开桂花城。
林砚脚下遁光一催，身形骤然加速。
他肉身根基远超同阶，遁法又经多次打磨，再加上《偷天换日诀》调和气息，不过数息之间，便将两人甩得极远。
山林起伏，沟壑纵横。
他借着地形遮掩，在一处密林中落下。
片刻后，林中传出一阵极轻的骨节响动。
林砚面容缓缓变化，颧骨微凸，下颌收紧，眼角生出细纹，肤色也暗了几分。
他又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袍，背上药篓，将原本外泄的灵力一层层往下压。
最后稳住，停在炼气初期。
但气息沉稳，略显驳杂，像极了常年在山林间奔波、根基不算精纯的老散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掌心有茧。
与先前那个清瘦年轻的供奉，已判若两人。
林砚没有急着回城。
他在林中静坐片刻，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缓步朝桂花城方向走去。
城门口排着几队散修，有人背着灵草，有人拎着兽皮，也有人挑着几株低阶灵植，正与值守修士讨价还价。
林砚混在其中，低着头，不声不响。
值守修士扫了他一眼，见他气息寻常，衣着朴素，背着的也只是几株常见灵草，便挥了挥手，直接放行。
踏入城门的一刻，桂香再次扑面而来。
林砚沿着偏僻街巷缓步前行，目光低垂，神色平淡。
先前那个与施絮凝同行的年轻供奉，仿佛从未在这座城中出现过。
从今日起，桂花城里多了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散修。
他不惹事，不张扬，也不与任何人深交。
每日只在坊市与客栈之间往返，偶尔买些灵草阵材，偶尔在僻静处静坐修行。
奉仙阁的五次出手任务早已完成。
接下来的一年半，他不必回阁听令，也不必向任何人交代行踪。
这段时日，正好用来打磨丹道与阵道。
至于幻金宫，至于施絮凝，至于那只不知生死的灵狐。
林砚没有再去想。
他如今修为尚浅，贸然插手，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修仙路上，许多事并非不愿管，而是暂时管不了。
晨光渐渐升高，雾气散去。
桂花城的街巷重新热闹起来。
林砚背着药篓，拐进一条无人注意的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屋檐阴影之中。（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