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深山的死寂,仿佛一把生锈的钝锯,硬生生锯在人的天灵盖上。
苏寂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怀里的黄裳更是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那双抓着烧鸡爪子的大手更是死死地扣进了苏寂的布衫里。
“别抖!越抖越重!”苏寂咬着牙,脚下发力,身形在林间猝然腾空而起。
破庙里的追兵远没有结束。几支利箭带着尖锐的啸音贴着苏寂的头皮飞过,“笃笃笃”地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箭尾还在疯狂颤动,嗡嗡作响。
“妈的,真的来了!”
苏寂心中暗骂,脚下的步伐突然变得极其怪异。他不再是刚才那种狂风暴雨式的冲锋,而是转变为了一种极度诡异的“游走”。
这便是他从残篇《逍遥游》中领悟出的“残缺凌波微步”。
原本讲究“凌波微步,伏魔凝光”的至高步法,在他手里却变成了最实用主义的“逃跑指南”。
只见苏寂身形在林间一矮、一闪、一错,整个人就像是一片被狂风吹歪的枯叶,不借半点蹬踏之力,竟凭着一股诡异的内劲,在两棵合抱粗的古松之间滑了出去。
“书呆子,看来你不仅是读书读傻了,这身板也是虚得可以啊!”苏寂一边在树枝间腾挪,一边还要分神给怀里增加负重,“死死抱住你的鸡!要是鸡肉洒了一滴,我就把你扔给金兵当晚饭!”
怀里的黄裳哆哆嗦嗦,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兵?臣……臣只是想买只鸡……”
“买鸡?你那是买吗?那是抢劫!”苏寂脚尖在树干上一点,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掠过一丈多宽的沟壑。
风声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追兵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滚而来,夹杂着金铁碰撞的脆响,那是重骑兵冲锋的节奏。那种压迫感,就像是一整座山岳正从身后向自己碾压而来。
“苏寂!右边山道被封锁了!”前方传来楚清漪清冷却急促的喊声。
苏寂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只见山坡另一侧,火光冲天。金军精骑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出,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迅速切断了所有下山的路径。那是金国的“铁浮屠”预备队,若是被这群重骑兵追上,别说是一条命,就算是练了铜皮铁骨也得被踩成肉泥。
“见鬼!”苏寂骂了一句脏话,速度瞬间又提了一个层次。
既然退路已断,那就只能往死里钻了。
三人如同惊弓之鸟,一头扎进了深山密林的最深处。这里荆棘密布,地形复杂,寻常武者进了这里都只能像猴子一样爬行,更别说还要扛着一个人。
苏寂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擦,也不敢停。
“喂,我说……”
苏寂喘着粗气,趁着跃过一道断崖的间隙,低头看着怀里的黄裳,“你跟金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们出动铁浮屠?别告诉我是你上朝时多看了他们王爷一眼。”
黄裳脸色惨白,抱着烧鸡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不……不是仇……是我……我以前是朝廷的官员……”
“官员?”苏寂瞳孔微缩,稍微分了一点神,“那是‘官’,不是‘寇’吧?”
“是我写的书……给官家看的……”黄裳显然还没从那种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眼神空洞得可怕,“我编撰了道教目录,皇上觉得好,赏了御酒……我就喝多了……”
苏寂差点一脚踩空,从半空中栽了下去。
“你有病吧?!”
他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力,硬生生止住身形,转头看着怀里这个两眼放光的书呆子,声音都在颤抖,“你因为工作失误,连累了朝廷追杀整个门派?这是什么神仙逻辑?你也太能祸害了吧!”
“不是……是仇家……”黄裳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我得罪了很多人……现在看来,是得罪了很多人……”
苏寂感到一阵绝望。
他原本以为只是带了一只鸡回来,结果带回来的是一个全武林最大的活靶子,还是一个自带“万人迷”体质的超级大麻烦。
更要命的是,这种麻烦,比鬼还可怕。
因为鬼不敢杀人诛心,但金人敢。
“完了,这下真成了烫手山芋了。”苏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轻则被做成奸细祭旗,重则被剥皮抽筋做成灯罩!楚清漪,你快看看还有没有路!”
前方的楚清漪如同一道白色的流光,手中的软剑在密林间挥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几片落叶,她身法灵动至极,显然是刻意在清理身后的痕迹,以免追兵发现这三人躲进了林子深处。
“苏寂,往左边!”楚清漪的声音穿过风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虽然路很难走,但那是条暗河的支流,水流湍急,金人的马过不去。”
“走!”
苏寂大吼一声,再一次发力。
就在他几乎透支体能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处破败的景象。
那是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山神庙,残垣断壁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山门上的一块牌匾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片斑驳的木纹,隐约能看出“清虚”二字的残影。
“那里!进去!”
苏寂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脚下猛地一蹬树干,借着这股反作用力,硬生生将身体送进了那道摇摇欲坠的山门。
“砰!”
一声巨响,门板倒塌,扬起一片灰尘。
苏寂身形一矮,滚入庙内,随即反手一记“推山掌”将断门重重拍回原位,用几根粗大的横木硬生生撑住了山门。
几乎是同时,几支利箭狠狠地钉在了门板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呼……呼……”
苏寂瘫软下来,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仿佛要撞碎胸腔。
但他没敢停。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肩上的黄裳扔到了神像脚下的草堆里。
“噗通!”
黄裳像个麻袋一样被扔在地上,但他竟然还保持着护食的姿势,一手护着怀里的烧鸡,一手撑着地面,费力地坐了起来。
“哎哟……”黄裳揉了揉屁股,茫然地看着四周,“这是哪儿?怎么这么黑?我的鸡……我的鸡没事吧?”
“没事?你没事个鬼啊!”
苏寂指着山门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声音嘶哑,“老纸带你来个防空洞!”
楚清漪紧随其后跳了进来,反手将山门掩上,并在门后迅速布置了几道简易的绊马索和绊雷——虽然她没有火药,但有些机关陷阱还是懂一点的。
确认暂时安全后,苏寂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
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混合着灰尘变成了黑泥,但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惊人。
这就是
苏林狠狠地瞪了黄裳一眼,心火窜得比那堵还没倒塌的院墙还高。他猛地站起身,带起一阵灰尘,也不管自己腿脚发软,指着地上那团还在傻乎乎揉屁股的“活宝”就开始咆哮。
“黄裳!我看你是书读傻了!惹谁不好,非得惹个书呆子?你这一躺倒,真是害苦了我!”
苏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手里那把甚至还没来得及插回去的腰刀往背后的鞘里一插,嘴里却没个把门的:“原本想着找个替死鬼或者混进去打探消息就完事,谁知道你个死读书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下好了,真成了烫手山芋,轻则被大金国的鹰犬扒皮拆骨,重则被做成人靶子祭旗!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觉睡得有多安逸,老子差点就追不上了!”
黄裳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眼神有些发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里那只已经软塌塌的烧鸡,弱弱地回了一句:“书呆子怎么了……但我刚才……我好像梦见我爹爹了……”
“梦你个头!做梦能当饭吃?做梦能让你现在满大街被追杀?”苏林翻了个白眼,正想再补两句狠话,一只冰凉的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楚清漪面色凝重,没有理会黄裳的弱弱反击,而是迅速扫视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别吵了。马蹄声已经到了山腰,而且很密。金人反应很快,他们封锁了所有下山的退路。这废弃道观虽然破,但如果被围困,外面是铁桶。苏林,我们要立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苏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眼中的怒火转化为无奈的认命。他一把抄起地上还在发愣的黄裳,动作粗暴却并不失准头,像是拎小鸡一样将他塞进了道观后院一处坍塌了一半的厢房废墟里。
“待在这儿别动,这里虽然烂,但上面有几根承重梁还算结实,掉不下人来。”苏林指了指地上那堆早已腐朽发黑的草堆,言下之意是让他“滚进去”。
随后,他并没有急着躲藏,而是反手拔刀,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手指飞快地在门框和门槛上比划了几下。虽然身形疲惫,但他指尖挑动间,却有着行家里手的精准。他熟练地拆下几块松动的木板,又将几根极易折断的腐朽横梁虚掩着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看似摇摇欲坠实则暗藏玄机的简易机关。
“这破庙有些年头了,老鼠都能打出洞来,但这结构还算牢靠,只要不叫唤,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布置完这一切,苏林才终于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上了房梁,利用那些破旧的幡幔遮掩身形,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还蹲在草堆旁发呆的黄裳,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喂,书呆子,要是待会儿有人进来了,记得装得像点,要是被发现了,老子可不会为了救你落单去送死。”
话音未落,道观外便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几声金兵不耐烦的怒吼,打破了夜的死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