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厚走得慢,步子却稳。他穿过药房,一直走到那排老药柜前面,站定。
陆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句「您怎么出来的」还没问出口,老人已经蹲了下去。
他没有开抽屉。他伸手,在药柜底座的青砖上,一块一块敲过去。
笃。笃。笃。
敲到第三块,声音变了。空的。
「听出来了?」张德厚问。
陆远蹲下去,学着敲了一下。空的,底下是空的。
「这排柜子,上面九层,是给人看的。」张德厚从怀里摸出一把老式起子,「底下这一层——是第一代传人封的蜡。传了三代,没人敢开。」
他撬开青砖。砖底下,一个油布包。油布打开,里面是一只铁皮匣,匣口封着一层褐色的蜡,蜡上压着一枚手印。
砖一撬开,那排老药柜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喘了口气。陆远想起第一天夜里,柜子在他手底下呼吸的感觉。
「我师父传柜子给我那天说:第四味药在柜底。等你有传人的那天,带他一起开。」张德厚点起酒精灯,把蜡烤软,「我接这排柜子四十年,今天头一回开它——托你的福。」
陆远喉咙发紧:「您也没开过?」
「没敢。」张德厚说,「传人的规矩,一代只开一次。」
蜡开了。铁皮匣里,一张叠得方正的纸,一只青瓷小坛。坛口也用蜡封着。
陆远展开那张纸。毛笔字,比张德厚的字还老,笔锋里透着一股旧气:
「药柜有灵,择主而侍。柜上九层,是给人看的;柜下一层,是给传人的。第四味药在此——识得它,你才算接住了这排柜子。」
张德厚把青瓷坛推到陆远面前:「第四味,不考问答。考手。认错了,坛子封回去,等下一个传人。」
陆远深吸一口气,指尖探进坛口。
他摸到一个干瘪的囊状物。皮子柔软,手捻有弹性,像一只半干的皮囊。香气——浓烈的、窜鼻的香气,从指尖一路冲上来,在药房里散开,经久不散。
他闭上眼。识药的本事顺着指腹走:高原,林麝,陈香三十年以上。不是人工的——人工的没有这股子野气。
他睁开眼:「麝香。毛壳麝香——林麝的,陈香三十年往上。」
张德厚看着他,半晌,笑了:「第四味,过了。」
他接过坛子,小心地托在掌心:「麝香,性温味辛,开窍醒神,活血通经。安宫牛黄丸、至宝丹、苏合香丸——哪一丸离得开它?一分麝香一分金,真货比黄金还贵。这坛子——是药王阁的根。第一代传人走方行医,走遍云贵川,靠的就是这一味麝香起家。」
「现在市面上还有真的吗?」
「九成是人工的。」张德厚说,「国家批了人工麝香,药厂都在用。剩下那一成——灵猫香掺的,淀粉压的,糊弄外行。天然麝香要特许经营,医院药房早断了货。这一坛,是三代人攒下来的家底。」
「那为什么藏在柜底?」
「最贵的药,藏最不起眼的地方。」张德厚把坛子放回匣里,「这是药王阁的规矩。柜上九层,是给人看的;柜下这层——防的是贼。」
他顿了顿:「张承业知道这一层。他告诉我柜底还有一层的时候,眼睛盯的就是这儿。他以为里面是账本,是银票。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值钱。」
「他亲口跟您说的?」
「城南老茶馆,坐了四十分钟。」张德厚说,「他开价了。柜子归他,药王阁归他,我安享晚年。我说:柜子不是我的,是药王的。他走的时候说——那就各凭本事。」
陆远想起韩冬查到的那些:城南老茶馆,四十分钟,四天后张德厚失踪。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要的是这个?」
「他要的是整个药王阁。」张德厚盖上铁皮匣,「你手里那块玉,能开全国三十多家老药铺的门。玉拿不到,他就从根上挖——柜子、图谱、这坛麝香,一样一样来。」
陆远把青瓷坛重新封好,放回砖下。砖落回原处,严丝合缝,看不出动过。
「明天华康送货。货单上写的,不是龙骨,也不是半夏。」张德厚直起身,「你验货的时候,睁大眼睛。」
「您呢?」
「张承业找了我三天了。养老院那出戏,该换台了。」张德厚走到后门,回头看他,「柜底这层,你守住。守不住的时候——敲三下砖,我听得见。」
门轻轻合上。药房安静下来。
陆远蹲在药柜前,敲了敲那块砖。笃,笃,笃。砖下没有声音。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锁门,回家。
——
第二天上午十点,华康的货车到了。
来的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工装干净,说话客气:「陆药师?华康的货。木通二十公斤,防己十公斤。」
陆远接过货单,看了一眼,放下笔:「按规矩,验货。」
他拆开木通那包,抓出一把,指尖一捻——断面黄棕色,木部一圈放射状纹理,像车辐。他掏出掌门玉,贴着断面按了三秒。玉面温热。
真药材。
可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掰断一截,又看了一遍断面,然后抬头:「货单上写的什么?」
「木通啊。」送货人陪着笑。
「木通是木通科的,断面黄白,味淡。」陆远把那截药材递过去,「这个——断面黄,车辐纹,味极苦。关木通,马兜铃科。」
他拆开防己那包,又捻了一把,脸色沉下来:「防己正品是粉防己,断面粉性足。这包——广防己,跟关木通一个科的兄弟。」
「一单货,两味禁药。」陆远把两包药材并排放在台面上,「关木通、广防己,都含马兜铃酸。这东西伤肾,吃久了肾衰竭。2003年,国家就取消了关木通的药用标准——这药上了架,就是给人下毒。」
送货人的笑挂不住了:「陆药师,我们是老供应商,五年了——」
「老供应商更该知道,正品木通长什么样。」陆远说,「您这批货是库底陈货吧?压了十几年,压不住了,往医院送?谁收,谁担责任。」
「这两味是利尿药,常用药,谁会拿它做文章……」
「正因为常用。」陆远说,「木通、防己,哪个方子都见得到。换成冷门药,十年没人用,换了也没人发现。偏偏挑这两味——懂行的人干的。」
「我、我就是个送货的……」
周副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看了一眼台面上的药材,又看了一眼陆远:「扣货,封存,报药监。」
送货人灰着脸,被保安带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扔下一句:「陆药师,我们可是按单送的。单子是药房下的——上面有您的名字。」
陆远一愣,翻开货单附件。收货一栏:中西医结合临床药学室。经办人:陆远。
他从来没下过这张单。
周副主任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你的名字。」
陆远盯着那三个字,后背慢慢发凉。能拿到药房采购单、能冒他名字下单的人——不在外面,就在这栋楼里。
他抬头,看向药房。几个同事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着,抓药的抓药,发药的发药,没人看他。
手机震了一下。韩冬:「张承业今早出城了。方向——郊区养老院。」
陆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养老院。张德厚的床位,已经空了三天。
张承业找的,从来不是他陆远。
他慢慢放下手机,目光扫过药房里的每一张脸。
「这排柜子旁边——有人,已经把手伸进来了。」
他把那张货单折好,锁进抽屉。抽屉里,还躺着那包用纸包好的假龙骨。
两样东西,隔了三天,躺到了一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