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来讨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远走进了城南。

    这条路他走过。十岁那年,腊月二十三,他跟着父亲来买年货,在街口喝过一碗甜姜汤。那碗汤,他记了二十二年。今天他又来了,还是为那碗汤来的。

    早市正在摆摊。卖菜的把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卖鱼的掀开筐盖,鱼尾还在筐里扑腾。陆远从摊子中间穿过去,心里盘算着一件事——怎么跟一个快死的人讲道理。

    讲道理这事,他不在行。他在行的是抓药。药有君臣佐使,哪味是君,哪味是臣,哪味是引经的使药——抓错一味,整张方子就废了。可话不一样。话抓错了,收不回来,还得连累旁人跟着咽。

    他这辈子,跟人红过的脸,一只手数得过来。头一回,是替药房老主任顶了句嘴;第二回,就是昨晚在药王阁,他当着霍万山的面,说了句「你断不了。我活得好好的」。那话说得痛快,痛快完了,后怕了一路。可今早这趟城南,他反倒不怕了——怕也没用。药王阁的账,不认,也得认;认了,就得有人来收。他来收。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温的。这温劲儿,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凉过。

    南巷口的馄饨摊,支着两口锅,热气腾腾。老板娘隔着白汽认出他,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哎哟,小陆药师?」

    「婶子早。」

    「早什么早,我这摊子都支了一个钟头了。」老板娘拿勺子在锅沿上一敲,「你是来喝汤的,还是来查案的?」

    「都干。」陆远在条凳上坐下,「先喝汤,后查案。」

    老板娘舀了碗馄饨端过来,往他面前一墩:「多给你搁了三个。涨价了——你这种半夜查案的人,得吃热乎的。」

    「婶子,我半夜没查案,我是半夜被人砸了药房。」

    「啊?」老板娘勺子差点掉进锅里,「谁砸的?报官了没有?」

    「报了。药监的今天一早就到。」陆远低头吃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婶子,街口那家老招待所,这两天有什么动静没有?」

    老板娘擦着手,声音压低了:「你还真问着了。二楼朝南那间,窗帘拉了两天没开。半夜老有咳嗽声,咳得人心里发毛。楼下的小子说,那老头把整层都包了,一天三顿让人送上去,屋里不让进。」

    「还有呢?」

    「昨儿后半夜,有辆黑车在街口停了半天,没熄火。后来往德记老宅那边去了。」老板娘顿了顿,「这一片的老人,这两天都在念叨德记。说那碗汤的账,该清了。」

    「婶子,你记性真好。」

    「记性好有什么用。」老板娘擦着桌子,「这条街上的事,我哪件不记得?就是没人问。」她忽然打量了陆远两眼,「你小时候,是不是跟你爹来这儿买过年货?那会儿街口有个捏糖人的老周头,糖人捏得跟活的一样。」

    陆远愣了一下:「……您还记得他?」

    「记得。」老板娘说,「他那糖人,一块钱一个,甜得很。后来老周头走了,这条街,再没人捏糖人了。」

    陆远没说话。他想起来了——那年的南巷口,他捏着糖人,跟在父亲身后。也是那年,有人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甜姜汤。他喝了。那晚,他烧了整整一周。

    他低头,把一碗馄饨吃了个干净。账,该清了。这话,他也想这么说。

    他摸出钱,老板娘没收:「记账上。等你把事儿办完了,回来再喝一碗,一起算。」

    「行。」陆远说,「那我多欠你一碗。」

    「你欠我的多了,不差这一碗。」老板娘挥挥手,「去吧。办事要紧。」

    陆远站起来,又回头看了看那口锅:「婶子。」

    「嗯?」

    「那碗姜汤,是甜的吧?」

    老板娘愣了一下,说:「……甜的。德记的姜汤,放了红糖,还搁了姜丝,暖胃。」

    「嗯。」陆远说,「那年,我也喝过一碗。」

    老板娘没再说话。陆远转身,往老招待所走。路过德记老宅,门关着。匾是新换的,字是新刻的——「德记」两个字,一笔一划,跟二十二年前一样。陆远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他今天要见的,不是递汤的人,是让那碗汤端出来的人。他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师父那句「坐谁的车,都是去清账」。他今早没坐车,是走着来的。可道理一样——这趟城南,也是来清账的。清的是师祖的账,师父的账,也是他自己那碗姜汤的账。

    招待所的门厅不大,前台的小伙子看见他进来,脸都白了:「二楼……那位先生不见客。」

    「你去说一声。」陆远说,「药房来的,姓陆。他要是不见,我这就走——他等的那口药,也跟着我走。」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跑上楼。没一会儿,又跑下来,神色复杂:「……您请。」

    二楼朝南那间。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人在窗边坐着,深灰大衣,瘦得厉害,听见门响,先咳了一阵,才抬起头。

    右眉骨上一道旧疤。霍万山。

    陆远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他把手里那包油纸包,搁在门边的柜子上。

    「你送我那包,我原样带回来了。」

    霍万山看着他,又咳了两声:「怎么,不合口味?」

    「灵猫香掺的。」陆远说,「搓一搓就发飘,留不住。真麝香,香气是沉下去的,能挂很久。你买不着真货,拿这个试我——试不着。」

    霍万山不恼,反倒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拉一下,喘三喘:「药王阁的新主人,眼睛果然毒。」

    「眼睛毒不毒,另说。」陆远说,「我来,是有一句话要带给你。」

    「说。」

    「我师祖留了话。」陆远一字一句,「他若来讨,给他一口,就当我还账。」

    屋里静下来。霍万山不咳了。他盯着陆远,盯了很久,眼神里那点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他还记着。」

    陆远没接话。他见过不少病人,见过他们听说药有用时,眼睛先亮起来的样子。霍万山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一个记了三十年仇的人,听见仇人留了话要还账,眼睛先亮了——这口药,比他的肺病,更要他的命。

    「师祖的账,师祖还。这话我认。」陆远说,「可我也想问一句——那碗姜汤的账,你什么时候清?」

    霍万山又咳起来。他咳得弯下腰,半天才直起身,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账?你师父记了二十二年,你师祖记了二十年。我呢——我记了三十年。你说清,就清?」

    「一码归一码。」陆远说。

    「好一个一码归一码。」霍万山点了点头,忽然说,「那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那碗姜汤里,除了雄黄,还有一味。」

    陆远没说话。他忽然想笑。抛砖引玉——砖是假的,玉,在他怀里揣着。

    霍万山看着他,慢慢地说:「你回去问问他。他要是想起来了,再来跟我谈这碗汤。」

    陆远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好。」他说,「我去问。」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霍万山一眼:「你那包假货,我搁这儿了。真货长什么样——你还没见过。」

    他下楼。身后,咳嗽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陆远走出招待所,站在南巷口,天已经大亮了。早市的吆喝声混着馄饨摊的香气,热气腾腾地扑过来。

    那碗姜汤里,除了雄黄,还有一味?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温的。可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心口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张德厚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师父……你还有多少事,是打算等我问,才肯说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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