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渊?渊渊?”
温热的手掌在眼前晃动,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洗洁精柠檬味。
陆沉渊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冲出水面,肺部因为剧烈的喘息而火辣辣地疼。
“怎么发这么大呆?叫你半天了。”
母亲关切的脸庞近在咫尺,眼角的鱼尾纹里藏着笑意,手里还端着那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
“妈……”陆沉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
窗外,蝉鸣声依旧聒噪得令人心烦,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热风中懒洋洋地晃动。楼下传来邻居炒菜的滋啦声,还有远处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
一切都恢复了。
那个静止的世界,那个灰白眼珠的女人,那个满屋子蔓延的黑色发丝,仿佛从未存在过。
“快去洗手,陈野都上桌了,就等你。”母亲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转身走出了房间。
陆沉渊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涔涔。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皮肤光洁,没有任何血色的倒计时数字。
他又看向地面。那本被碰掉的速写本静静地躺在桌脚,封皮完好。他颤抖着手捡起来,翻开那一页。
画里的少年依旧在笑,那行“愿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的小字依旧清秀。
“渊哥,你掉厕所里了?”陈野的大嗓门从楼下传来,“排骨都要凉了!”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但他必须下楼。他需要确认,确认这个世界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世界。
饭桌上,气氛热烈。
父亲开了一瓶冰啤酒,泡沫溢出来流了一手。陈野正眉飞色舞地讲着班里那个秃顶数学老师的笑话,苏昼晚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剥着虾,剥好的一只自然地放进了陆沉渊的碗里。
“吃吧,看你脸色白的,是不是复习太累了?”苏昼晚轻声说。
陆沉渊看着碗里粉嫩的虾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刚才那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闪回——苏昼晚变成蜡像般的凝固,那个女人从她嘴里喷出的黑发……
“怎么了?不合胃口?”母亲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没有。”陆沉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夹起虾肉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刚才……刚才我在楼上,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人?”父亲抿了一口酒,“谁啊?推销的?”
“不是。”陆沉渊放下筷子,手指紧紧捏着桌沿,指节泛白,“一个穿黄裙子的女人,站在巷口,还有……咱们家门口。”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野咽下嘴里的饭,疑惑地看着他:“黄裙子?没看见啊。我们进院子的时候,巷口除了那只断腿的野猫,啥也没有。”
“是啊。”苏昼晚也抬起头,眼神清澈无辜,“我在你屋里等你半天了,一直没听见外面有动静,直到你推门进来。”
陆沉渊的心脏猛地一沉。
“可是……”他急切地想要辩解,“她就在那里!她还跟我说话了!她说……”
他说不出那句“新手保护期结束了”。因为连他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荒谬得像是一场癔症。
“行了行了,估计是热晕了。”父亲摆摆手,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快吃吧,吃饱了睡一觉就好了。这天儿,人都容易恍惚。”
母亲也笑着打圆场:“就是,快吃。对了,今天你们回来得挺巧。”
陆沉渊猛地抬头:“什么?”
母亲一边给陈野盛汤,一边随口说道:“我看了一眼挂钟,你们今天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往常这个点,你们还在巷口那个小卖部磨蹭呢。”
轰——
陆沉渊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早到了……十分钟?
不。
不对。
按照正常的逻辑,他在那个静止的世界里挣扎了至少一分钟,然后那个女人出现,倒计时开始……
如果世界真的“修正”了,那么时间线应该被抹平,母亲根本不应该察觉到时间的差异。
除非……
陆沉渊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除非,那消失的十分钟,并没有被抹去,而是被“扣除”了。
那个静止的世界,是真实发生的。而现实世界为了填补这个漏洞,强行将他们的时间线向前推移了十分钟。
也就是说,他们“偷”了世界的十分钟。
或者说,世界“吃”掉了他们的十分钟。
“怎么了渊哥?脸更白了。”陈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沉渊猛地抓住陈野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陈野龇牙咧嘴。
“陈野,你记不记得……刚才在巷口,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一只停住的鸟?”
“鸟?”陈野莫名其妙,“鸟不飞难道掉下来了?渊哥你真魔怔了。哦对了,要说奇怪,刚才进巷子的时候,我好像看见那只野猫姿势挺怪异的,跟个雕塑似的,我还踢了它一脚才跑。”
陆沉渊瞳孔骤缩。
那只猫。
在静止的世界里,那只猫也是保持着抬爪的姿势,僵在原地。
“你踢了它?它动了?”陆沉渊死死盯着陈野。
“动了啊,叫唤得挺惨,挠了我一下。”陈野撸起袖子,手腕上果然有一道红红的血印子,“你看,这猫今天发神经。”
陆沉渊松开手,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陈野踢了猫,猫动了。 但在他的视角里,猫是静止的。
这说明,在那个静止的时空里,陈野是不存在的,或者说,陈野的时间被冻结了。而现实中的陈野,拥有另一段“正常”的记忆,这段记忆覆盖了原本的时间线。
世界在撒谎。 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了,除了他。
“我……我吃饱了。”陆沉渊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哎?这才吃了几口……”母亲想要阻拦。
“我上去做题。”
陆沉渊逃也似地冲上了楼,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他需要证据。 他需要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
刚才那个女人出现时,他正站在窗边。那个女人是从死胡同里走出来的,而那个死胡同的墙上,有一块凸起的砖头,上面长着一簇青苔。
在静止的世界里,当那个女人张开嘴,黑发蔓延时,陆沉渊曾下意识地后退,手撑在了窗台上,碰倒了窗台上的一盆仙人掌。
那盆仙人掌掉下去了。
但在世界“重启”后,仙人掌好好地摆在窗台上。
陆沉渊颤抖着走过去,端起那盆仙人掌。
花盆底部,有一圈干涸的泥土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将花盆挪开。
窗台的白漆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细微的划痕。那是花盆边缘磕碰留下的。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划痕的旁边,粘着一根头发。
一根黑色的、长长的、带着诡异卷曲度的头发。
它不属于陆沉渊,不属于母亲,也不属于苏昼晚。
陆沉渊用颤抖的手指捏起那根头发。
触感冰凉,滑腻,不像人类的头发,倒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的触须。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苏昼晚的声音,清脆悦耳,穿透了楼板:
“叔叔阿姨,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好,路上慢点啊,让陈野送送你。”
“不用啦,就在隔壁街,几步路就到了。”
脚步声响起,大门打开,又关上。
陆沉渊冲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将天空染成血红色。
他看到苏昼晚背着书包,哼着歌走在巷子里。
而在她身后五米远的地方,那个穿着淡黄色碎花裙的女人,正提着布袋子,不紧不慢地跟着。
女人的脚没有沾地,像是飘浮在离地一寸的空气中。
苏昼晚毫无察觉,依旧轻快地走着。
突然,苏昼晚停下了脚步。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向陆沉渊窗户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昏暗的光线,陆沉渊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看到,苏昼晚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然后做了一个“看表”的动作。
紧接着,苏昼晚的嘴巴动了动。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陆沉渊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他们之间的小默契,每次分别时她都会说的一句话。
——【明天见。】
然而,就在苏昼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的那一瞬间,陆沉渊看到了让他血液冻结的一幕。
路灯亮了。
昏黄的路灯光芒打在苏昼晚身上。
她没有影子。
原本应该被夕阳拉得细长的影子,此刻在脚下一片空白。
而在那个本该出现影子的地方,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正从地底缓缓渗出来,像是一张贪婪的嘴,悄无声息地舔舐着苏昼晚的鞋底。
“不……”
陆沉渊猛地推开窗户,想要大喊。
“苏昼晚!别走!快回来!”
声音冲出喉咙,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硬生生堵了回去。
巷子里的树叶疯狂摇摆,发出沙沙的巨响,掩盖了他所有的声音。
苏昼晚的身影拐过了巷角,消失了。
那个黄裙女人也跟着消失了。
只有那盏路灯,滋滋啦啦地闪烁了两下,突然炸裂开来。
“砰!”
玻璃碎片四溅。
整条巷子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陆沉渊趴在窗台上,指甲深深嵌入了木质的窗框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18:30。
比平时苏昼晚离开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世界修正了时间,修正了记忆,修正了光影。
但它似乎忘了修正那个影子。
或者说,这是留给他的,第二个警告。
陆沉渊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黑色的长发。
头发在他掌心缓缓蠕动,像是一条活着的虫子,慢慢地、慢慢地钻进了他的皮肤里。
一阵剧痛传来。
手背上,那行消失的血色数字再次浮现。
【23:59:59】
【23:59:58】
这一次,倒计时变成了二十四小时。
而在数字的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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