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道的风停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感随着镜宫的破碎一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夏夜特有的闷热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苏昼晚跌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鹿眼此刻充满了惊恐和迷茫。她看着四周熟悉的街道,又看了看靠在电线杆上脸色惨白的陆沉渊,大脑似乎还在试图重启。
“渊哥……我们……刚才不是在那个全是镜子的地方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记忆出现了断层。那个恐怖的镜宫、流血的镜子、没有影子的怪物,正在被世界规则强行修正、抹除。
陆沉渊强忍着大腿上传来的剧痛,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生锈的铁棍早已不知去向,裤腿被划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裤管。但诡异的是,流出的血并不是纯粹的鲜红,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那血液里似乎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的絮状物,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伤口处蠕动、纠缠。
这就是【深渊抗性】的代价吗?
连血液都被污染了。
“没什么镜子。”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那股因为疼痛而产生的、令人作呕的兴奋感。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低血糖晕倒了,我背你回来的。路上……可能磕到了腿。”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但他必须这么说。
那个黄裙女人消失前的尖叫还在耳边回荡——“真生者的‘情’是毒药”。
如果让苏昼晚知道真相,知道她是被“爱”所救,那么这份“爱”就会立刻成为世界猎杀她的最强雷达。
为了保护她,他必须成为那个唯一的知情者,唯一的背负者。
“晕倒?”苏昼晚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有一层冷汗,“可是……我明明记得……”
她记得什么呢?
她记得无尽的黑暗,记得无数只手在撕扯她,记得陆沉渊那双充满了绝望却又决绝的眼睛。
“别想了,可能是中暑产生的幻觉。”陆沉渊打断了她,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大腿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
“别动!”
苏昼晚反应极快,一把扶住了他。
当她的手触碰到陆沉渊的手臂时,陆沉渊浑身一僵。
因为他看到,苏昼晚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红痕。那是刚才在镜宫里,被那些镜子碎片划伤的吗?还是被那个黄裙女人留下的标记?
不,那不是伤口。
那像是一个纹身,一个极其细微的、闭着的眼睛图案。
和他手背上一模一样,只是 hers 是红色的,而他的是黑色的。
“渊哥,你的腿……流了好多血。”苏昼晚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圈瞬间红了,“得赶紧去医院,或者去我家让我爸看看,他是外科医生……”
“不行!”
陆沉渊的反应激烈得把苏昼晚吓了一跳。
去医院?去苏昼晚家?
那个黄裙女人说过,那是“收割”。如果现在让苏昼晚的父母看到这种伤口,或者让医生检查出血液里的异常,整个苏家都会成为靶子。
“不能去医院。”陆沉渊死死抓着苏昼晚的手腕,眼神凶狠得像头受伤的小狼,“也不能去你家。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
“听话!”陆沉渊吼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语气软了下来,“求你,晚晚。就在家里的医药箱随便包扎一下,别惊动叔叔阿姨。好吗?”
苏昼晚被他眼中的哀求刺痛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沉渊。那个总是温和、总是笑着、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着的少年,此刻却像一只惊弓之鸟,浑身散发着一种让她心碎的脆弱感。
“好……我不说。”苏昼晚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我扶你。”
……
陆沉渊的家就在马路对面。
两人互相搀扶着,像两个逃难者一样,跌跌撞撞地摸回了那个熟悉的小院。
万幸,父母已经睡下了。
陆沉渊不敢开灯,借着月光,像做贼一样溜进了卫生间。
“坐好。”
苏昼晚把他按在马桶盖上,动作利落地翻找医药箱。碘伏、棉签、纱布、绷带。
当剪刀剪开被血浸透的裤管时,苏昼晚的手抖了一下。
伤口深可见骨。
但那伤口周围的皮肉并没有红肿发炎,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像是被抽干了生气的枯木。而那些黑色的絮状物,正顺着血管的纹路,一点点向心脏方向蔓延。
“这……这是什么?”苏昼晚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别哭。”陆沉渊伸出手,想要帮她擦眼泪,但看到自己满手的血,又缩了回去,“没事的,就是看着吓人。”
苏昼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拧开碘伏,棉签蘸满药水,颤抖着涂在伤口上。
“嘶——”
陆沉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紧绷。
“忍着点。”苏昼晚一边流泪一边涂药,“马上就好。”
就在碘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些在血管里疯狂蠕动的黑色絮状物,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迅速退缩、消散。伤口处的灰白色也开始褪去,重新变回了鲜红的肉色。
陆沉渊愣住了。
普通的消毒水,竟然能压制深渊的污染?
不,不对。
他看着苏昼晚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不是碘伏。
是“关心”。
在这个被伪昼囚笼统治的世界里,所有的恶意都源于“规则”,而所有的治愈,或许都源于“人”。
苏昼晚的关心、焦急、眼泪,这些纯粹的情感,竟然成了对抗深渊污染的良药。
“好了。”
苏昼晚熟练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沉渊复杂的目光。
“看什么看?丑死了。”她破涕为笑,轻轻锤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条腿。
“不丑。”陆沉渊轻声说,“很好看。”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暧昧。
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苏昼晚的脸红了红,刚想说什么,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陆沉渊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上。
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苏昼晚下意识地念了出来:“……本市今日发生多起离奇失踪案,警方提醒市民夜间减少外出。另,市第一医院精神科接诊一名特殊患者,该患者自称‘没有影子’,并在病床上用指甲抠掉了自己的双眼……”
念到最后,苏昼晚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陆沉渊。
陆沉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没有影子。 抠掉双眼。
这不就是那个黄裙女人吗?
她没死?
还是说……那是另一个“被选中”的人?
“渊哥……”苏昼晚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女人……是不是还在?”
陆沉渊没有回答。
他猛地抓起手机,点开那条新闻的配图。
那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在医院的走廊里,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正贴着墙壁爬行。他的姿势扭曲怪异,四肢反向折叠。
而在他的脚下,确实没有影子。
但让陆沉渊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这个男人。
而是这个男人背后的墙壁上,用血写的一行字。
那字迹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带着无尽的绝望和疯狂。
【它在看你。】
陆沉渊猛地抬头看向卫生间的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和苏昼晚两张苍白的脸。
但是,在镜子的最上方,那个通风口的缝隙里,似乎有一缕黑色的头发,正悄悄地、慢慢地垂下来,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别看镜子!”
陆沉渊大吼一声,一把将苏昼晚按进怀里,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怎么了?”苏昼晚被他勒得有些疼,惊慌失措。
“别动。千万别动。”
陆沉渊死死盯着那面镜子。
那缕头发越垂越长,最终在半空中停住,然后缓缓地扭动,组成了一个箭头的形状。
指向了陆沉渊的脚下。
陆沉渊低下头。
在卫生间的灯光下,他和苏昼晚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但是,在他的影子里,多了一双眼睛。
一双灰白色的、死鱼般的眼睛,正透过影子的平面,直勾勾地盯着他。
【倒计时重启。】 【剩余时间:23小时59分。】 【任务更新:清理污染源。】 【目标:苏昼晚。】
陆沉渊的瞳孔剧烈收缩。
清理污染源……苏昼晚?
什么意思?
世界规则判定苏昼晚已经被污染了?所以要杀她?
不。
陆沉渊看着那行血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让他杀苏昼晚。
这是系统在挑衅他。
系统在告诉他:只要你还在乎她,她就是污染源。想要救她,要么让她死,要么……
杀光所有制定规则的东西。
“渊哥,你抓疼我了……”苏昼晚在他怀里小声抗议。
陆沉渊松开手,眼神中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坚定。
他拿起洗手台上的那把剪刀,对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冷冷地说道:
“想玩?那就玩大点。”
咔嚓。
他剪断了自己的几缕头发,扔进马桶,冲水。
“走吧,晚晚。”
陆沉渊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狰狞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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