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第三中学,高三(2)班。
早自习的铃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沉闷的空气中来回拉扯。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几十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混合后的酸腐气息。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旋转,切割着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投下斑驳且令人眩晕的光影。
陆沉渊坐在倒数第二排,大腿上的伤口被校服裤子摩擦得生疼。
但他不敢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板,以及黑板前那个正在板书的身影。
那是他们的班主任,也是数学老师,老王。
平日里,老王是个秃顶、微胖、喜欢把保温杯挂在腰带上的中年男人。讲起课来唾沫横飞,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但今天,老王很安静。
他背对着全班同学,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书写。
“沙沙沙……沙沙沙……”
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不像是在写字,倒像是在用指甲抓挠棺材板。
“陈野,”陆沉渊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同桌,“你看老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陈野坐在旁边,双手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陆沉渊刚才在校门口强行给他包扎的。
听到陆沉渊的话,陈野并没有转头,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黑板,眼神有些发直。
“老王在写什么?那是……公式吗?”陈野的声音有些飘忽。
陆沉渊眯起眼睛,看向黑板。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白色的字迹。
那不是数学公式。 也不是英语单词。
那是一行行重复了无数遍的汉字,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最后几乎变成了疯狂的乱码: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
整整一黑板,密密麻麻,全是这四个字。
陆沉渊感觉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环顾四周。
教室里坐着四十五个同学。
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睡觉,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课桌上,脑袋整齐划一地微微上扬,盯着黑板。
他们的表情呆滞,眼神空洞,就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更可怕的是,教室里安静得过分。
除了老王写板书的“沙沙”声,竟然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吸声。
“陈野!醒醒!”陆沉渊用力推了陈野一把。
陈野的身体晃了晃,像是从梦游中惊醒,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咳咳……咳!卧槽,憋死我了……渊哥,刚才怎么了?我好像……好像睡着了几秒钟?”
“别抬头!低头!”陆沉渊一把按住陈野的脑袋,让他趴在桌子上,“假装看书,快!”
陈野虽然一头雾水,但对陆沉渊有着盲目的信任,立刻乖乖低下头,随手抓起一本书挡在脸前。
“渊哥,到底咋了?气氛这么凝重?”
“你看周围。”陆沉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别用余光,直接用眼角扫。”
陈野依言照做。
几秒钟后,他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他们怎么不动了?”
前排的班长保持着举手的姿势,已经维持了至少五分钟没有眨眼。 左边的同学手里转着笔,那支笔悬在半空,违背物理定律地静止不动。 就连窗外树梢上的鸟,都定格在了起飞的瞬间。
整个世界仿佛又进入了那种诡异的“静止”状态。
除了陆沉渊、陈野,以及讲台上的老王。
“沙沙沙……”
老王还在写。
突然,老王停下了笔。
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王依旧背对着大家,但他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背影,此刻却显得异常高大、僵硬。
“陆沉渊。”
老王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像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同时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
“你为什么不看黑板?”
陆沉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被发现了。
“我……我肚子疼,低头缓一下。”陆沉渊强作镇定地回答,手在桌下紧紧握住了那把剔骨刀。
“肚子疼?”
老王缓缓转过身。
当看清他的脸时,陈野在桌子底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不是老王。
或者说,那不是一张人脸。
老王的五官消失了。
原本应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变成了一块平整的、黑色的、光滑的平面。
就像是一块……黑板。
而在那块“黑板脸”上,用白色的粉笔灰,画着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
“肚子疼,要去看校医。”
“黑板脸”老王迈开步子,走下讲台。
他的动作极其僵硬,膝盖不弯曲,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沉重的“咚、咚”声,仿佛他的身体里填充的不是血肉,而是石头。
“但是,在那之前,你要先把这道题解出来。”
老王走到陆沉渊的桌前,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手里捏着一截粉笔,递向陆沉渊。
“解出来,我就让你走。”
陆沉渊看着那截粉笔。
粉笔上沾着红色的粉末。
那是血干涸后的颜色。
“我不做。”陆沉渊冷冷地说道,“我不认识这道题。”
“你不做?”
“黑板脸”上的白色粉笔画笑脸突然裂开了,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惊恐的嘴型。
“全班同学都在等你。你不做,他们就要留堂了。”
“留堂”这两个字,被他说得格外重,带着一种血腥的暗示。
陆沉渊转头看了一眼四周。
那些静止的“同学们”,此刻虽然依旧不动,但他们的眼角、鼻孔、耳朵里,开始缓缓流出黑色的液体。
那是被规则挤压出来的“废料”。
如果他不解题,这些“废料”就会撑爆他们。
“渊哥……”陈野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怎么办?这他妈是什么怪物啊!”
“别怕。”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狠厉。
他不能退缩。
这里是学校,是人群密集的地方。如果在这里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接招。
“好,我做。”
陆沉渊伸出手,接过了那截带血的粉笔。
触手冰凉,像是在摸一根死人的指骨。
“黑板脸”老王似乎很满意,身体稍微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黑板前的位置。
陆沉渊站起身,拿着粉笔走向讲台。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同学”身上散发出的恶意。
那是无数道粘稠的视线,像湿冷的蛇一样缠绕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黑板前。
黑板上除了满篇的“不要回头”,中间还空着一块位置。
那里写着一道题。
一道诡异的几何题。
题目:【已知三角形ABC,A点代表父亲,B点代表母亲,C点代表真生者。AB边长为“爱”,AC边长为“羁绊”,BC边长为“死亡”。求:当C点存活时,三角形ABC的面积是多少?】
这道题没有数字,没有逻辑。
这是一道送命题。
如果算出面积是正数,意味着三角形存在,羁绊存在,那么“情深必死”的规则触发,父母必亡。 如果算出面积是零,意味着三角形坍塌,羁绊断裂,那么他陆沉渊将成为孤家寡人,虽然父母能活,但他将失去所有情感支撑,沦为废人。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快写啊。”身后的“黑板脸”老王催促道,声音里带着戏谑,“时间不多了。”
陆沉渊握着粉笔的手在颤抖。
这根本不是数学题。 这是世界观的拷问。
那个伪昼囚笼,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错误。
“呵。”
陆沉渊突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老王的声音变得尖锐。
“笑这道题出错了。”
陆沉渊猛地转过身,手中的粉笔狠狠折断。
“什么?”老王那张黑板脸上的笑脸僵住了。
“三角形是由三条线段围成的图形。”陆沉渊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在我这里,没有三角形。”
他举起手中的半截粉笔,指向黑板。
“A不是父亲,B不是母亲。”
“他们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逆鳞。”
“既然规则说羁绊是死路……”
陆沉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血色。
“那我就把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改一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不是去写答案,而是将那截尖锐的粉笔,狠狠刺向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噗嗤!”
鲜血飞溅。
剧痛瞬间炸开。
但这痛感并没有让陆沉渊退缩,反而让他手背上的那个“闭眼”图标瞬间睁大,黑色的光芒暴涨。
【深渊抗性:2%】 【技能触发:规则篡改(初级)】
“既然你让我解题,那我就给你一个答案!”
陆沉渊忍着剧痛,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在黑板上那行“不要回头”的旁边,狠狠地写下了一个巨大的、鲜红的数字:
【∞】
无穷大。
“羁绊的面积,是无穷大!”
“既然放不下,那就让这个世界……给我撑着!”
轰——!
随着那个无穷大符号落笔,整个教室剧烈震动起来。
黑板上的粉笔字开始扭曲、融化,变成黑色的粘液流淌下来。
“黑板脸”老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那张平整的脸开始像镜子一样碎裂,露出里面蠕动的、黑色的线团。
“错误!错误!逻辑溢出!逻辑溢出!”
“这不是标准答案!这不是标准答案!”
“给我改回去!改回去!”
老王疯狂地扑向陆沉渊,双手变成了两把锋利的黑板擦,带着腐蚀性的黑烟砸向陆沉渊的面门。
“渊哥小心!”
陈野大吼一声,竟然不顾手上的伤,抄起椅子就冲了上来。
“滚开!”
陆沉渊一把推开陈野,自己侧身一闪。
“砰!”
黑板擦砸在课桌上,坚固的木质桌面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冒着滋滋的白烟。
“陈野!带着大家跑!”陆沉渊大吼,“冲出教室!别回头!”
“那你呢?”陈野红着眼吼道。
“我?我是出题人,我得留下来交卷!”
陆沉渊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变成怪物的“老王”,从怀里掏出了那把剔骨刀。
“来啊,老师。”
“今天这堂课,我们好好上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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