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三中的九月,暑气未消,蝉鸣声依旧聒噪,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嘶吼出来,在那棵老梧桐树上拼命震动着翅膀。
教室里的吊扇不知疲倦地呼呼转着,叶片搅动着闷热且夹杂着粉笔灰的空气,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
陆沉渊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修长的手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的圆珠笔。笔杆在他指尖飞速旋转,带起残影,但他的目光却穿过层层叠叠如堡垒般的书山,死死地钉在前排靠窗的那个背影上。
苏昼晚。
她坐得笔直,脊背像是一杆标枪,穿着整洁得有些过分的校服,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连发丝都仿佛被尺子丈量过。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斥,无法在她脚下投射出任何痕迹。这种物理规则的缺失,让她整个人显出一种不真实的苍白,仿佛随时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自从那天从医务室醒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像是被抽换了灵魂,变了一个人。
记忆里的苏昼晚,会因为一道数学题解不出而懊恼地咬笔头,会把校服袖子挽起来;会因为看到路边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而蹲下身子逗半天,笑得眉眼弯弯;会因为陆沉渊的一句无厘头玩笑话而脸红半天,耳根都透着粉。
但现在的苏昼晚,安静、精密、冷漠,像是一尊摆在橱窗里最昂贵的精致人偶。
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周围的同学瞬间活了过来,开始喧闹,有人大声讨论着昨晚的球赛,有人抱怨着作业太多,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
唯独苏昼晚没有动。
她只是默默地收拾好桌面上的书本,动作机械而精准,将课本按照大小顺序排列,连书本摆放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呈现出绝对的直角。
“那个……苏昼晚,要去小卖部买水吗?”
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手里捏着零钱,试探性地问道。以前她们关系还不错,经常结伴而行。
苏昼晚收拾书本的手停在半空,随后缓缓放下。她慢慢抬起头,脖颈转动的角度僵硬得有些诡异。
那双曾经像小鹿一样灵动、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看着那个女生,目光没有焦距,足足看了三秒,直到对方被看得有些发毛,笑容僵在脸上。
“不去。”
声音清冷,像是冰块撞击玻璃,没有一丝温度。
女生尴尬地笑了笑,讪讪地转回身去,小声嘀咕了一句:“失忆之后怎么变得这么怪……以前明明很随和的。”
苏昼晚仿佛没听见这句抱怨,背起书包,起身走出了教室。她的步伐频率恒定,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经过计算。
“啪!”
陆沉渊手中的圆珠笔发出一声脆响,塑料外壳被生生捏断,墨水管炸裂,黑色的墨水染黑了他的指尖。
“渊哥,你没事吧?”
旁边的陈野吓得一哆嗦,看着断成两截的笔和陆沉渊满手的黑墨,“这才第三支了……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咱去揍那谁一顿?”
“帮我盯着点老班,我出去一趟。”
陆沉渊站起身,随手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将断笔扔进垃圾桶,压低帽檐,快步跟了出去。
……
苏昼晚回家的路,为了抄近道,要经过一条老旧的巷弄。
这里是城市被遗忘的角落,墙皮剥落,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这里没有监控,路灯坏了一半,即便是白天,巷子里也显得有些阴森,透着一股霉味。
陆沉渊没有跟得太近,他躲在巷口一家废弃报刊亭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看着苏昼晚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自从那天在医务室,他惊恐地发现苏昼晚脚下空空荡荡后,他就一直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一个没有影子的人,在这个已经被“深渊”渗透、规则崩坏的世界里,就像是一块散发着致命香味的鲜肉,被扔进了一群饿狼的笼子里。
果然。
就在苏昼晚走过第三个电线杆的时候,异变突生。
陆沉渊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不对劲,一股腥臭的寒意顺着巷风蔓延开来。
在苏昼晚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乍一看,这就像是个图谋不轨的普通尾随者。
但在陆沉渊那双已经能看穿虚妄的眼睛里,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人。
他没有呼吸起伏,没有心跳声,甚至没有体温。
最恐怖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五官。
那是一张平滑如纸的肉色皮肤,像是还没捏好五官的泥人,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荒诞感。
“无脸人……”
陆沉渊瞳孔微缩,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
这是最低级的“游荡者”,通常是深渊能量泄露后,被吞噬了灵魂的躯壳。它们没有智慧,只有本能——吞噬影子,填补自身的空虚。
但苏昼晚没有影子。
它们跟着她干什么?
那个无脸人似乎并没有急着动手,它只是跟在苏昼晚身后,那张平滑的脸上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说,是在等待某种指令?
苏昼晚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那个无脸人,微微侧头,发丝被风吹起。
“出来。”
她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巷子。
不是对陆沉渊说的,而是对那个无脸人。
无脸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高中女生会有这种反应。它迟疑了一瞬,随后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猛地加速。那张平滑的脸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鲨鱼般的尖牙,带着腥风扑向苏昼晚!
“小心!”
陆沉渊再也顾不上隐藏,整个人从报刊亭后冲出,脚下的影子瞬间沸腾。
他的影子在脚下瞬间拉长、硬化,化作一道黑色的利箭,先一步射向无脸人。
“噗!”
影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狠狠刺入无脸人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将它直接钉在了满是青苔的墙壁上。
无脸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黑色的粘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腐蚀着墙面。
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扑面而来的怪物,苏昼晚竟然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被钉在墙上疯狂挣扎的无脸人,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好奇?
就像是在观察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这就是……那些东西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和轻蔑,“长得真丑陋。”
紧接着,她做了一个让陆沉渊头皮发麻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白皙的右手,对着那个正在疯狂挣扎、试图挣脱影刃的无脸人,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仿佛是一个开关被触发。
下一秒,那个被影刃钉住的无脸人,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了一样。
“砰!”
它的身体瞬间炸裂,没有血肉横飞,而是直接化作了一团黑色的雾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张灰色的面具,轻飘飘地掉落在地上。
陆沉渊冲过来的脚步硬生生地刹住,鞋底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面具,又看了看站在阳光下、一脸无辜的苏昼晚。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属于“深渊”的气息。
比他的力量更纯粹,更霸道,也更……古老。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威压。
苏昼晚转过身,看着一脸震惊、如临大敌的陆沉渊。
她脸上的那种冷漠和疏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沉渊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邪气和玩味的笑容。
“同学,”
她指了指地上的面具,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让人害怕:
“你也是来杀怪物的吗?”
“刚才那个,是你养的宠物?看起来不太经打呢。”
陆沉渊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手心渗出了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林婉拿走了她的影子,完成了某种邪恶的实验。
但似乎……把别的东西留在了她身体里。一个比怪物更可怕的怪物。
“不。”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上前,捡起那张灰色的面具,随手捏成粉末。
“那是我的猎物。”
他看着苏昼晚的眼睛,认真且沉重地说道:
“还有,我是陆沉渊。你的同桌。”
苏昼晚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名字,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
片刻后,她笑了。
“陆沉渊……”
她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名字不错。听起来,像是个能活很久的人。”
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陆沉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意识到,找回记忆这件事,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因为现在的苏昼晚,似乎正在觉醒一种连他都感到恐惧的力量。
而那个无脸人,只是开始。
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一双双红色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贪婪地注视着这个没有影子的少女,仿佛她是这世上最甜美的毒药。
猎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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