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听竹轩时不见半夏,任嬷嬷却等在了院中。
“大姑娘还是少些出门,专心备嫁得好。”
她依旧和善,语气却并不客气。
落日余晖斜斜铺在青砖地上,竹影被拉得又长又淡,整个院子浸在一层昏黄的光里,连鸟雀都不叫了。
风离忍不住笑了一声,灰眸空洞洞地弯起:“老太君这是要软禁我?”
任嬷嬷眼里笑意淡淡的:“大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先前大姑娘养病,老太君才免了晨昏定省,由着您出府散心。如今眼瞧着大姑娘大好了,该守的规矩也该拣起来了。老太君也是为姑娘好,省得到了王府,让人说卢家的女儿没规没矩。”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明日起,教习嬷嬷会来听竹轩给大姑娘上课。姑娘聪慧,学几日便通了,也不耽误什么。”
任嬷嬷的一番话,是一个信号。
老太君薛澜要给听竹轩上紧箍咒了。
明珠宝珠如临大敌,连夜备起了明日早起去松鹤堂请安要用的衣裳、首饰、胭脂,连发簪挑哪一支都商量了半天。
风离倒没放心上,用过晚膳便早早吹灯上了梁。
感谢她在末世的经历,那种极端残酷的环境下,她练就了一身倒头就睡的本事。
临近子时,风离睁开眼睛,侧耳只听门外明珠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一把抄起放在梁上当枕头的黑色夜行短打,三两下换好,又将匕首别进后腰,落地后翻窗而出。
听竹轩临着外院夹道,顺着夹道便能到马厩,马厩一翻而出是宅院外的小巷,夜香车便是从这里走的。
大周夜里坊间大街上有金吾卫巡逻,抓住便是”犯夜,要挨二十大板”,小巷之间却可随意走动,她又往东走了几个小巷,才躲进阴影里。
每座宅院夜间都会有夜香车处理夜香,因此只要有耐心,总能等到一辆经过。
巷子里传来远远的梆子声,两短一长,隔着一整条街闷闷传来。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留一线惨光落在青石板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白日余留的微温,转瞬便被更深处的凉意吞了。
等了一会儿,才见一辆夜香车从巷口拐进来。
车轮碾过石板,吱呀作响。
车前悬一盏昏黄油灯,火光摇摇晃晃,照着脚夫压完的背影。
车上摞着几只半人高的木桶,桶沿糊满陈年的污渍,那股腥臊恶臭隔了十几步便扑过来,浓得几乎能糊住口鼻。
脚夫低着头走得很慢。
风离戴着面具,从暗处走出来,把十个铜板搁在满是污渍的车板上。
铜板落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脚夫这才停下步子,缓缓抬起脸来。
那是一张没了棱角的脸,眼皮耷拉着,他抬了抬眼皮,声音又干又哑:“去哪?”
“平阚坊”
脚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点了点头,像是司空见惯。
他收了钱,转身将那几只木桶往车板两侧拢了拢,中间露出一块约莫二尺见方的空当。
腥臭随风灌过来,风离胃里微微一紧。
她在末世时曾和老许在废弃管道里躲过半月,此刻闻见相似的腥臭,仿佛又重新忆起那股腐水与秽物混合的气味,但也仅是如此,风离只轻轻按了按面具,便再无多余的动作。
脚夫蹲下身,手指在车板边缘摸索片刻,竟从板缝间抠起一块活板。
那活板与周围木板颜色一致,边缘糊着一层黑褐色陈垢,若不细看,只当是普通的接缝。
活板掀开,底下是一道窄长的暗格。
一块薄毯铺在底部,大小刚好容一人蜷身,侧壁隐约可见一排细小的出气孔,显然是特意为“夜间生意”打造的。
风离扫了一眼暗格四壁,木板老旧发黑,但以匕首破之倒也不难。
她没有犹豫,翻身滑了进去。
夜香车经年累月渗透进木头纹理里的尿液、粪便、残羹、馊水,化作一股黏腻的恶臭,扑过来往口鼻了灌。
脚夫随即合上活板,眼前陷入黑暗,上面传来木桶重新归位的沉闷声响,将活板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车轱辘声重新响起来。
夜香车走走停停,中途被金吾卫拦下查过三四回,刀柄碰撞甲胄的铿锵声、靴底踏过青砖的沉响、脚夫低哑的回话,隔着薄薄的车板传进来。
风离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匕首柄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车板被重新掀开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风离翻身落地,落脚处是一条逼仄的窄巷。
两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缝,巷口透进来一线昏黄的灯火,隐约可闻远处断断续续的笑闹声。
脚夫就着微光探了一眼里面的薄毯,干干净净,并无秽物,木然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异来,在车边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
那布袋磨得发亮,口子扎得紧实,隐约透出一股干薄荷混着陈茶的涩香。
许是见风离没接,脚夫才哑着嗓子补了一句:“搭头。”
也不等她回应,他把布袋弯腰放在脚边,便慢吞吞地把木桶一只只搬回车上,重新扎好绳索,拉起车把,朝巷口另一头走去。
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石板,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夜色里越晃越远,终于拐过巷角,连同那股腥臭味一并消失在巷子深处。
风离转过身,便见一间宅院立在巷尾。
门楣上悬着两盏灯笼,灯火昏黄,照见门口那道半旧的布帘,与上面的六瓣梅花一起,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想必搭夜香车来的人大多往此处落脚,脚夫才把她放在了这里。
风离隐在巷角的阴影里,看着前头那人扣了三长一短,小窗验过铜钱,门开人进,才抬步上前。
三长两短叩门后,小窗再度拉开,里面是一张青壮年男人的面孔,短褐打扮,眉骨上横着一道旧疤,眼角吊着,目光警觉地在她面具上扫了一圈。
风离把阎婆给的那枚铜钱递过去,守门人接过,又拿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两枚合在一处,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枚完整的阴阳钱。
他低头验了验,没有多余的话,把铜钱递还回来,门栓被拉开,厚重的木门无声地敞开了一道缝。
风离侧身闪了进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