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镇。
林砚在镇集最热闹的街口,支开了摊子。
一张从家里带来的旧木板往石墩上一架,铺上柳氏连夜缝的粗布,五十块荷叶包的肥皂码得整整齐齐。
按颜色深浅排了三排,日光底下泛着浅米色的光泽,荷叶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碱味在空气里飘。
他旁边是个卖草鞋的老头,对面是个卖谷子小米的汉子,再过去是卖菜籽油的。
整条街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菜的喊“新鲜青菜三文一把”,卖布的喊“湖州绸缎新到货”,没有一个人喊“肥皂”。
因为这镇上压根没人知道肥皂是什么?
林砚羞于开口,林河更完蛋。
两个人站在摊子后面,大眼瞪小眼。
这时一个挎菜篮子的婆子停下来,拿起一块荷叶包的肥皂,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不是花香,不是皂角味。
是一股说不上来的碱味混着猪油味。
不难闻,但也不好闻。
她把肥皂搁回摊子上,拿手帕擦了擦手指头,往后退了半步,眯着眼问,“这是啥?”
林河张了张口,脸通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砚也不会介绍。
穿越前,他就是个公司职员,家里三代务农,没做过买卖,更没做过小商贩。
林砚掐了一下大腿,大了大胆子,磕磕绊绊的解释说是肥皂。
“干啥用的?”婆子狐疑询问。
“洗手洗脸洗衣裳用的,比皂角好用,一块五个铜板。”
婆子拿起肥皂又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说,“闻着不像皂角,看着也不像皂角,洗东西能好用?”
一边说一边把肥皂搁回去,摇了摇头,挎着篮子走了。
接下来大半个时辰,摊子前陆陆续续走过好几十号人,有人停下来看两眼就走了,有人连停都不停。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脚夫从摊前路过,往这边扫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林砚有了刚才的经验,赶紧站起来堆出笑脸,拿起一块肥皂往前递,“这位大哥,试试这个,肥皂,比皂角好用,一块才五个铜板。”
那脚夫看看荷叶包里的肥皂,又看看林砚,嘴角往下撇了撇,“什么东西,看着像块发霉的干粮,皂角我用了好些年了,用惯了,不换。”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年轻媳妇在摊前停了片刻,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她男人这是不是点心?
她男人扯了她一把,说点心能搁这儿卖,肯定是卖不出去的玩意,两人也走了。
林河蹲在摊子后头,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蒲扇使劲扇着,也扇不走心头的火。
左右看了一眼,他压低嗓子对林砚说,“砚哥儿,这不行啊,一上午了连个问价的都没有,大伯母还在那边盯着呢?”
林砚朝街对面扫了一眼。
果然。
大伯母张氏不知何时出现在对面,正坐在茶棚底下。
面前搁着一碟南瓜子,边嗑边往这边看,嘴角瓜子壳翘得老高。
她把南瓜子壳往地上一丢,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穿过街道走过来,在摊子前站定,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又尖又响,像是怕整条街的人听不见。
“我说什么来着,玩泥巴的东西能卖钱,笑死人了!”
“你在村里又是猪油,又是草木灰,折腾了好些天,折腾出这么一堆没人要的玩意,砚哥儿,听伯母一句劝,赶紧收摊回家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你要是不好意思收,伯母帮你吆喝,肥皂,肥皂,猪油拌灰,五文一块,谁买谁亏,你猜有人买不?”
这一喊,原本在摊前站着的几个妇人听见这话,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拿袖子掩着嘴笑,有人摇了摇头。
本来已经拿起一块肥皂打算凑近了看的,也赶紧搁了回去,脚底像抹了油似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旁边卖草鞋的老头靠在墙上,拿草帽扇着风,忍不住笑了两声,对林砚说道:“小兄弟你这东西不行,还是跟我学编草鞋实在。”
卖小米的汉子也搭腔,“这么些年了,大家洗东西都用皂角,你这东西谁认识,没人认识,白送都没人要。”
林砚面不改色,把被客人弄乱的肥皂重新码了一遍。
按颜色深浅排好,每一块都摆得端端正正,荷叶包的四角都对齐了。
林河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蹲下来凑近林砚压低嗓子问,“砚哥儿,现在怎么办,要不他去找个熟人来假装买两块撑撑场面,再不卖就真让大伯母看笑话了。”
林砚把最后一块肥皂码好,直起腰来,跟林河说道:“用不着,不收摊,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
“既然没人认识,就让他们认识,免费试。”
他想起前世超市里的试吃活动,新产品没人买不是产品不好,是没人知道它好。
免费试用是最直接的法子。
他让林河看着摊子,转身往隔壁几个摊子走去。
先走到卖草鞋的老头面前,拿出肥皂说,“大爷,免费试试,洗手洗脸,比皂角好用。”
老头拿草帽扇着风,往林砚手里那块肥皂上瞟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摆了摆手说道:“小兄弟你可真会说笑,皂角用了几辈子了,你这猪油拌灰的东西能好到哪去,别耽误我生意,快走快走。”
林砚又走到卖小米的汉子面前,结果汉子连看都没看,直接摇头说他一卖小米的试这干什么,不买不试。
卖菜籽油的胖老板更过分,林砚还没开口他就把手举起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里全是轻蔑。
“小兄弟,你要是闲得慌,帮我吆喝两声,我给你两文工钱,别在我这儿推销你那泥巴了。”
林河在旁边听着,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又跳,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你们这些人真是不识货。”
结果,引来一阵嘲笑声。
林砚按住他的胳膊说了句,“别急!”
这些人不识货,那就找个识货的。
随后,他目光落在街角那家酒楼门口。
酒楼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德胜楼”,大门敞着,里头客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林砚没走前门,而是掉头去了德胜楼后门。
后门开着一扇门,里头飘出来的油烟味混着泔水味。
门口堆着几只大木盆,盆里泡着换下来的碗碟。
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碗沿上沾着干结的红烧肉汤汁,盘子底上糊着隔夜的米饭渣混着油脂。
那股味道,隔了好几丈远都能闻到。
一个伙计蹲在盆边,拿沙子使劲磨碗沿上干结的油垢,沙子磨得碗沿咯吱咯吱响。
磨了大半天才磨干净一只碗,结果手一滑,碗摔在青石板上咔嚓碎成几瓣。
掌柜从门里探出头来骂了一句,“狗日的,你这个月已经摔了六个碗了,扣你三天工钱。”
伙计苦着脸,“掌柜的,这油垢太厚,不用沙子根本磨不掉,可一用沙子碗就容易碎。”
“老子不管,碎了,你就给我老子赔,你知道老子一个碗多少银子吗,够买你命了!”掌柜的骂骂咧咧,气的不轻。
这时,林砚推开门,走了进去。
掌柜先是一愣,随后大怒,“你谁啊,谁让你来我酒楼后厨的,滚出去!”
林砚上前去对掌柜拱了拱手,“这泔水能不能借一桶?”
掌柜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布褂子,草鞋,瘦得跟竹竿似的。
眉头皱了皱,挥了挥手说道:“去去去,泔水有什么好借的,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砚没动,指着掌柜身后那一大盆油碗问道:“掌柜,说这些碗能洗干净吗,这样的碗给客人用,保不齐会拉肚子。”
一听这话,掌柜眉头一皱,脸色沉下来,撸了撸袖子,“你小子来找茬的吧,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住手!”
林河从背后猛跨一步,挡在林砚面前,扁担横在身前,指关节捏得咯吱响,扁担横在门槛上。
几个拎着擀面杖的后厨伙计见状,一个也不敢往外冲。
林河一个人一根扁担,跟堵墙一样,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我看谁敢动我弟弟!”
林砚按住他的胳膊,从他身后走出来,抬起头看着掌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掌柜的,我不是来捣乱的,如果我告诉你,我能不用沙子把这些碗洗干净,每一个都洗得跟新的一样,你信不信?”
掌柜愣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来。他指着那盆油碗,“小子,你知道这些碗泡了多久吗,昨天的红烧肉,前天的酱肘子,那油垢都干结了,用沙子都得磨好久,你说不用沙子能洗干净,骗谁呢?”
林砚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改,“不信就试试,洗不干净,我赔你一盆新碗,洗干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荷叶包的肥皂,搁在桌上,“你买我三十块肥皂。”
掌柜低头看看桌上那块荷叶包的东西,又抬头看看林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这小子穿着草鞋,瘦得跟竹竿似的,但那双眼珠子里的笃定不是装的。
他见过不少骗子,骗子的眼神是飘的。
这小子不飘,稳稳当当的。
难道自己看错了?
他沉默了片刻,回头朝后厨喊了一声,“来个人,提一桶最脏的泔水出来。”
伙计应声进了后厨,片刻后提出来一桶泔水。
货真价实的泔水桶。
水面上浮着厚厚的油花,里头泡着几只碗,碗沿上糊着干结的红烧肉汤汁,盘子底下粘着隔夜的米饭渣混着油脂。
掌柜接过泔水桶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胸,笑道:“小子,你要是真能洗干净,别说三十块,他买五十块,但要是不干净……”
他指了指门口那堆碎碗,“今天这些碗都算你头上。”
林砚点了点头,说了句“一言为定”,转身走回摊子前。
掌柜和提着泔水桶的伙计跟在后面,还有几个伙计也跟过来了。
旁边卖草鞋的老头,卖小米的汉子,卖菜籽油的胖老板见到这一幕,全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张氏坐在茶棚底下远远望见这一幕,南瓜子也不嗑了,站起来往前走了好几步,生怕错过什么好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